【名單之後】日曜會畫友——名醫之父陳炳沛的藝術人生

撰文｜歐蕙瑄

陳炳沛　入選　府展第6回

在臺灣美術發展的長河中，有一群人雖不是占盡鎂光燈焦點的職業畫家，但他們對藝術的純粹熱愛，卻如涓涓細流默默滋養了臺灣的文化土壤。

陳炳沛（1916-1965），一位在鶯歌出生成長、後來活躍於臺北教育界的美術老師，正是如此充滿生命熱力的藝術耕耘者之一。

「沛先」：陶鄉裡的博學教師

在窯煙瀰漫的鶯歌，陳家已扎根數代，是當地的百年望族。其父陳慶雲經營藥店與布行，生性古道熱腸、樂善好施，即便因客人賒帳過多導致生意難以為繼，最後只能返鄉收租，也從未改變其重視品德教育勝於物質金錢的家風。（註1）

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下，陳炳沛自幼便展現出與眾不同的天賦特質。雖然陳炳沛一脈後來家道中落，但對教育的堅持未曾打折。家族甚至在祖厝旁興建「書房仔」（即私塾），聘請漢文老師教導子弟。（註2）因此，陳炳沛在考入師範學校前便已具備深厚的漢學底蘊。而在臺北第二師範學校就讀時，陳炳沛更有幸受石川欽一郎指導，在美術方面展現濃厚興趣與潛力。（註3）

在鶯歌鄉親的口中，他是備受尊敬的「沛先」（意為炳沛老師）。（註4）他在鶯歌庄南靖厝國語講習所任教時，便展現了驚人的博學與手作能力。他教美術，也教博物（自然科學）；既能拿起畫筆捕捉光影，也能捲起袖子解決農務問題。他曾親手設計打造產蛋率高的雞舍，甚至翻閱書籍自學獸醫知識，尋找方法和藥物治癒生病的豬隻。（註5）

這種善於「觀察、閱讀、動手解決問題」的特質，貫穿了他的一生，也深深影響了他的藝術創作。

1943：被祝福的一年

昭和18年（1943），是陳炳沛生命中極具意義且難忘的一年。這一年，他的次子陳定信呱呱降生；也是在這一年，憑藉著自修寫生，陳炳沛的油畫作品〈靜物〉入選了當時臺灣美術界的最高殿堂——第六回府展西洋畫部。（註6）

這幅〈靜物〉是陳炳沛一生唯一的府展入選作品，也是他藝術生涯中極為重要的里程碑。不同於傳統靜物畫將物體置於桌几上的平視或俯視角度，這幅畫作展現了一種耐人尋味的極低視角，彷彿是觀者蹲下身子，視線與畫中的竹製矮椅平行。畫家捨棄桌子，在竹椅上隨意鋪置一塊布，擺放著熱水瓶及柿子、楊桃等秋令水果。竹椅做工巧妙，以粗竹筒拼接成椅邊及椅腳，細竹篾編作椅面，火烤彎曲後的竹枝則製成弧度流暢的扶手及鏤空椅背，充分呈現竹藝之美。而水瓶及季節果物組成的三角結構與竹椅，乃至於後方牆角的交錯，形成豐富的空間層次感。使這幅畫既具備西方傳統靜物畫經典元素，同時兼有臺灣庶民日常的溫暖色彩。（註7）

而我們甚至可以大膽想像，這個「蹲下來」的視角，恰好是一位父親透過孩子的眼睛看世界的高度。那一年陳定信剛出生，這位熱愛觀察的父親，或許正是在家中某個陽光明朗的午後，蹲在地上逗弄孩子時，發現了這個平凡角落裡的幾何之美。

「星期日畫會」的誕生

1953年，陳炳沛調任臺北市立女子初級中學（今臺北市金華女中），舉家搬遷至臺北永康街的日式平房。（註8）來到繁華的臺北，他的藝術靈魂得到了更多的滋養。除了教書，他利用假日到臺灣第一代西洋畫大師李石樵的畫室鑽研素描與油畫技法，畫藝更為精進。（註9）

然而，戰後五〇年代的臺灣美術展覽會，主要由官方省教育廳的「省展」及傳承自日治時期臺府展菁英的「臺陽美展」所主導。這些展覽雖採「公募審查制度」，但審查過程不對外公開，且評審席次長年由畫壇前輩把持。在根深蒂固的師徒傳承與「門戶之見」下，畫壇流傳著重視派閥、排斥素人的「潛規則」，導致許多才華洋溢的業餘畫家，往往因缺乏名師背書而被拒於門外，展出作品的內容與風格也因此處處受限難以盡情伸展，讓當時的藝術氛圍顯得令人窒息。（註10）

1954年，臺北大同中學的理化老師邱水銓，正因參加臺陽美展落選而灰心喪志，感慨若不拜師學藝則永無在畫壇出頭之日。同校的美術老師、同時也是西畫野獸派名家張萬傳聽聞後，用一句話如五雷轟頂般點醒了他：

「畫哪耶愛人審？」（畫畫哪裡需要被人家評審？）（註11）

這句話成為了催生「星期日畫會」的火種。使邱水銓恍然大悟：繪畫的本質是自由自在揮灑彩墨表達自我，而非為了榮銜迎合評審的口味。於是在張萬傳的鼓勵下，一群熱愛藝術且受過日式教育的同好紛紛集結響應，正式成立「星期日畫會」，標榜「自由加入、免審查」。成員包括大同中學的教師邱水銓、黃清溪、教務主任蔡蔭棠，以及臺北市立女中教務主任陳錫樞、註冊組長陳炳沛、臺北市立商職校長陳光熙和新莊信用合作社經理陳國寅。（註12）而張萬傳此時身為紀元美術會成員雖無正式入會，仍是團體的重要精神導師。（註13）

「星期日畫會」之名源自日文「日曜畫家」一詞，意指在沒有周休二日的年代，利用星期日閒暇創作的繪畫愛好者，後引申為業餘畫家。（註14）其成立宗旨為「在快樂的繪畫日，和朋友一起游於意、長於藝」，成員間每個月約個星期日共同到郊外寫生，強調在繁忙工作之餘，利用假日與同好交流切磋畫藝的純粹快樂。（註15）

淡水河畔的寫生歲月

對於陳炳沛和畫友們來說，那是段閃閃發光的日子。精神導師張萬傳不僅熱心提供美術教室供畫會成員聚會與靜物練習，更動用自身人脈，引薦會員至楊三郎畫室修習人體素描提升技巧。（註16）

每逢假日，這群「星期日畫家」便會揹起畫架外出寫生。他們早年的寫生足跡雖遍及第九水門、貴德街、關渡、石碇甚至九份等地，但「淡水」在會員心中始終擁有特殊地位。這不僅是因為淡水依山傍海的自然風光和融合歐式與本土建築的景觀深度備受藝術家青睞，更歸功於出身當地的前輩張萬傳作為最佳嚮導，總能引領大夥兒深入探索私房景點，捕捉絕美光影及大口品嚐當季尚青海鮮，讓會員們盡情滿足創作欲望和味蕾享受，每每總能畫袋與胃囊滿載而歸。而延續此傳統，星期日畫會創立五十年來陸續造訪淡水不下百次，卻始終不覺厭膩，反而在歷久彌新的體驗中，將淡水昇華為創作心靈的原鄉。（註17）

而樂觀風趣、幽默圓融的陳炳沛，在加入畫會後更是如魚得水。（註18）他原本便醉心繪畫，甚至能在永康街家門口立起畫架寫生，忘我沉浸在色彩與構圖的世界數小時；自從加入畫會，這份對藝術的純粹熱情，更在團體的共同奮鬥中找到了歸屬。

星期日畫會創立的前十年，他們堅持在臺北市中山堂舉辦年展。從展場佈置、標籤製作到作品運送，全都由會員們親力親為。（註19）沒有官方的補助和媒體的吹捧，只有畫家們互相觀摩砥礪的真誠情誼。這種「在野」的藝術精神，為當時保守的臺灣畫壇注入了一股清新活潑的氣息。他們用行動證明了，藝術的生命力並非來自權威的認可或資源的堆砌，而是源於創作者那份最單純、也最堅定的熱愛。

戛然而止的畫筆與傳承

然而造化弄人。這位熱愛生命、終日在畫布上追逐光影與色彩的藝術家，生命的句點卻畫下得過於匆促。

在學生與畫友眼中，陳炳沛是位謙和博學的良師益友；在家庭裡，他則是一位溫厚如山的父親。每當忙完繁重的農務或教學工作，他便會帶著年幼的兒子陳定信走進鄉間田野。在那片充滿芬芳的土地上支起畫架，一邊勾勒風景，一邊引導兒子觀察自然的奧妙。（註20）那種究其根本的探索精神，就在那一場場午後的寫生中，如細雨般潛移默化地傳遞給了兒子，成為後來陳定信在醫學研究中嚴謹求真的養分。

遺憾的是，藝術家的筆觸尚濃，病魔卻已悄然而至。1965年，正值壯年的陳炳沛突然病倒，診斷結果竟是當時令人聞之色變的「肝癌」。在醫療資源匱乏、大眾對肝病幾近無知的年代，一紙診斷書無異於一道殘忍的死神預告。四個月內，癌細胞便迅速侵蝕了他的生命力，使年僅49歲的陳炳沛撒手人寰。而這場突如其來的死別，不僅是畫壇的一大損失，更對當時就讀臺大醫學院四年級的陳定信造成了巨大衝擊。

親眼目睹父親從病發到離世的痛苦過程，也促使陳定信後來放棄高收入的臨床開業之路，毅然投入基礎醫學研究，並經由不懈努力發現B型肝炎垂直感染的途徑，進而推動臺灣新生兒全面施打B肝疫苗的政策，拯救了數百萬臺灣人免於肝病的威脅，被譽為「臺灣肝帝」。（註21）

不朽的星期日精神

回望陳炳沛的一生，雖然他的畫作數量因早逝而無法與多產的職業畫家相比，但他參與創辦的「星期日畫會」，至今已走過一甲子有餘，成為臺灣歷史最悠久的畫會之一。（註22）他們所倡導的「藝術不應受體制束縛」的精神，依然在當代藝術界迴盪。而陳炳沛手中的調色盤或許在1965年悄然乾涸，但那份對生活的熱愛與對真理的探索，卻經由畫筆留存於畫布之上，並透過他的兒子陳定信，化作了守護臺灣健康的巨大力量，使他的生命色彩在臺灣藝術史與醫學史上，永遠鮮活。

#名單之後371

註釋

1. 莊展鵬，《肝炎鬥士陳定信》，臺北：遠哲科學教育基金會，1999，頁16-17。
2. 藍麗娟，《堅定信念：肝病世界權威陳定信的人生志業》，臺北：天下出版，2013，頁20-21。
3. 劉錡豫，〈陳炳沛〉，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
4. 藍麗娟，《堅定信念：肝病世界權威陳定信的人生志業》，頁85。
5. 同上註，頁33。
6. 同註4，頁22。
7. 黃睦甯，〈夕暮時分〉，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
8. 藍麗娟，《堅定信念：肝病世界權威陳定信的人生志業》，頁38。
9. 劉錡豫，〈陳炳沛〉，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
10. 楊清水，〈半世紀美麗的堅持 星期日畫家會在周年誌〉，網址：https://sundaypaintersociety.blogspot.com/p/p_14.html（點閱日期：2025-08-16）。
11. 廖瑾瑗，《在野．雄風．張萬傳》，臺北：雄獅圖書，2004，頁102。
12. 李欽賢，《礦夫．掘夢．蔣瑞坑》，臺中：國立臺灣美術館，2019，頁84。
13. 廖瑾瑗，《在野．雄風．張萬傳》，頁103。
14. 同上註。
15. 〈星期日畫家會聯展 移師基隆〉，《聯合報》，2011-03-03（地方版B2）。
16. 廖瑾瑗，《在野．雄風．張萬傳》，頁103。
17. 楊清水，〈半世紀美麗的堅持 星期日畫家會在周年誌〉，網址：https://sundaypaintersociety.blogspot.com/p/p_14.html（點閱日期：2025-08-16）。
18. 楊清水，〈創會動機及七位創辦人〉，網址：https://sundaypaintersociety.blogspot.com/p/blog-page_28.html（點閱日期：2025-09-28）。
19. 李欽賢，《礦夫．掘夢．蔣瑞坑》，頁84。
20. 藍麗娟，《堅定信念：肝病世界權威陳定信的人生志業》，臺北：天下出版，2013，頁34。
21. 好心肝雜誌編輯部，〈感念台灣肝病防治重要推手─國際肝病權威 陳定信院士辭世〉，網址：https://www.liver.org.tw/journalView.php?cat=66&sid=910&page=1（點閱日期：2025-12-28）。
22. 桃園市政府，〈藝載桃源─台灣星期日畫家協會第64屆會員聯展〉，網址：https://www.tycg.gov.tw/NewsPage_Content.aspx?n=7&s=1151655（點閱日期：2025-0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