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吳姿儀(國立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
游本鄂 入選 臺展第10回;府展第1-6回
日治時期,臺灣有不少東洋畫家在習得現代美術觀念之前,便已透過傳統民俗產業接觸繪畫工作。例如經營裱褙店的林玉山、兼營春源畫室與裱褙生意的潘春源,或是在大稻埕開設裱畫店的蔡雪溪等人,多半同時從事民俗彩繪與寺廟繪畫工作。而此次介紹的宜蘭畫家游本鄂(1908-1965),亦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逐步走上屬於自己的繪畫道路。

圖片來源:李奎忠,〈一位被遺忘的藝壇前輩一記宜蘭膠彩畫先墨游本鄂),頁158-159。
羅東街上的裱具店
游本鄂出生於宜蘭羅東郡五結庄四結,就讀五結公學校二結分校(今學進國小)。游本鄂從小就展現出美術天分,小學三年級便開始練習畫神像、人物,可見他的繪畫天賦早在習畫前就已經充分展現。
游本鄂自公學校畢業後,因家庭經濟因素而無法繼續升學,加上他並不喜歡種田,因此轉而開始經營傳統民俗產業。在羅東位於五結庄的奠安宮旁,聚集了許多廟會祭典的相關傳統產業,十八歲的游本鄂也是其中之一,他來到羅東市區開了一間裱具店。在此期間,他幫客人繪製民俗彩繪與神龕上的神像人物,後來也繪製山水與花鳥相關的題材,為日後的畫途奠定了基礎。(註1)
之後,游本鄂的店有過幾次搬遷,並曾向宜蘭水彩畫家藍蔭鼎(1905.10.13 – 1979.3.4)租房。游本鄂比藍蔭鼎小四歲,也同樣居住在宜蘭羅東,雖然目前不知道兩人是如何相識,但從租屋的事情來看,兩人之間是有所來往的。(註2)
南溟繪畫研究所與六硯會
1932年,呂鐵州於總督府舊廳舍舉辦首次「呂鐵州百畫展」,並在臺北太平町住處附設畫室招收學生、傳授繪畫技藝。1935年,該畫室正式立案並命名為「南溟繪畫研究所」,吸引許多學生慕名求學。游本鄂亦於同年進入研究所學習膠彩畫,這裡也成為他接受繪畫訓練、精進畫技的重要場域。(註3)
當時在「南溟繪畫研究所」習藝的畫家,還包括許深洲、林雪州、陳宜讓、黃寶福、陳慧坤等人。也是因為參與了南溟繪畫研究所,居住在羅東鄉下的游本鄂,有了與當時在臺北活動的畫家、團體有所往來交流的機會。
那時,呂鐵州除了開班授課之外, 1935年6月9日另與林錦鴻、郭雪湖、陳敬輝、楊佐三郎、曹秋圃共6人於朝日小會館發起成立六硯會,(註4)以推廣美術創作與建立美術館為宏願。由於成立時間與「南溟繪畫研究所」有所重疊,因此推測游本鄂可能因師事呂鐵州的緣故,曾有參與六硯會活動的機會。那麼,南溟繪畫研究所對於游本鄂的創作又有什麼影響呢?

圖片來源:賴明珠,《靈動‧淬鍊‧呂鐵州》,臺中:國立臺灣美術館,2013,頁137。

圖片來源:賴明珠,《靈動‧淬鍊‧呂鐵州》,臺中:國立臺灣美術館, 2013,頁137。

圖片來源:李奎忠,〈一位被遺忘的藝壇前輩一記宜蘭膠彩畫先墨游本鄂),頁158-159。
戶外寫生練習
游本鄂在南溟繪畫研究所接受膠彩畫訓練,而「寫生」更是其中重要的一環。
南溟繪畫研究所的教學,追求嚴謹構圖且描繪細膩,捕捉花卉、植物、昆蟲及鳥禽的自然特質與精準造形。老師呂鐵州曾留學京都,受到圓山四條派現代寫實畫風的影響,除了給學生摹寫,如鳥類標本、素描靜物以外,也常常帶學生到圓山動物園、植物園及臺北近郊做戶外寫生練習。(註5)
呂鐵州曾在「畫室巡禮」專欄訪問中談及,1932年獲得第六回臺展「特選」與「臺展賞」的作品〈蓖麻與鬥雞〉,創作過程十分辛苦。作品草圖雖早於1931年12月就已完成,但當時覺得動物園的雞「不吵不鬥,全身長滿毛,看起來實在無趣」,因此特別遠赴臺中寫生當時全臺聞名的常勝鬥雞。與游本鄂同門的許深洲也曾為了練習繪製鬥雞,常常專程到臺北動物園,甚至是遠赴嘉義寫生。(註6)
而游本鄂的創作也受老師影響很深,根據游本鄂的兒子游錫麟所述:「游本鄂自從到臺北學習繪畫後,創作都要『寫生』,常帶著他到外面捉鳥、捉雞或採些花草回來看著作畫。」(註7)這也與呂鐵州不單只是讓學生練習臨摹,而更重視到戶外寫生的傳授方式有所呼應。
臺展中的禽鳥主題
1936年,加入南溟繪畫研究所隔年,游本鄂便以作品〈群雞〉入選第十回臺展。首次參展即成功入選,對他而言無疑是極大的鼓舞,當時母校校長與校友甚至特地為其舉辦祝賀會。(註8)
〈群雞〉描繪臺灣農村常見的養雞景象,細膩呈現雞隻羽毛深淺變化與花紋層次,連細長的雞爪也描寫得十分生動。根據當時報紙報導,游本鄂在此作中巧妙運用了「顏彩與岩繪具混合」的技法。(註9)顏彩具有溶水性,常用來表現柔和色調與細節;岩繪具則由天然礦石研磨而成,色彩厚重,帶有明顯礦物質感。雖然今日僅存黑白圖版,但從相關文字記述中,仍能感受到游本鄂已相當熟悉膠彩媒材特性,並具備成熟的材料掌握能力。

圖片來源:《第十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此外,第十回臺展中的東洋畫作品,也可見不少以鳥類為主題的創作。例如同樣來自宜蘭、亦師事呂鐵州的李燈焰,便以描繪孔雀棲息在後院樹上的〈後庭〉入選;另有蔡雲巖的〈大鷲〉與村島酉一的〈軍雞〉等作品。而呂鐵州此次以無鑑查資格出品的〈鷭〉,同樣也是鳥類題材。
花鳥本是傳統繪畫中常見的主題,加上受到呂鐵州教學影響,游本鄂尤其擅長描繪禽鳥。
在入選第十回臺展之後,游本鄂持續投件府展,並連續入選第一至第六回府展,不僅展現其旺盛的創作力,也顯示出其畫技日漸成熟。
1938年,游本鄂再度以〈軍雞〉入選第一回府展。畫面右側描繪昂然挺立的軍雞,左側則配置的柿子樹,稀疏枝葉與飽滿果實形成視覺上的對比。這樣的構圖安排,與呂鐵州的〈軍雞與蓖麻〉頗有相似之處,但在軍雞的塑造上,兩者仍展現不同風格。呂鐵州於畫面前景加入纖細花卉,使軍雞增添幾分柔和氣息;相較之下,游本鄂筆下的軍雞則直視前方柿樹,姿態更加堅定威武,且更突顯其雄壯氣勢。

圖片來源:《第一回府展圖錄》、《第六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從生活取材的農家生活
游本鄂陸續入選府展及發表的作品,其創作題材大多來自農村生活中隨手可見的景物。無論是雞隻、花草、蔬果,或是動物與農家景致,都體現出他長年生活於宜蘭鄉間的觀察經驗。反映出他十分擅於關注日常生活中細微而真實的自然樣貌,使其作品帶有濃厚的鄉土氣息。
這樣的創作方向,既承襲了傳統花鳥畫的表現脈絡,也融合了膠彩畫重視寫生與自然觀察的特色,形成游本鄂獨特的創作風格。

圖片來源:《第四回府展圖錄》、《第五回府展圖錄》。

圖片來源 : 〈羅東 游本鄂氏畫〉,《臺灣日日新報》,1937-01-09(12版)。
1942年9月,呂鐵州因病辭世。隔年,臺陽美術協會於臺北公會堂舉辦第九回美術展覽會,並特別設置「呂鐵州遺作陳列室」。游本鄂亦在此次臺陽美展中,以作品〈山鳩〉入選展出。(註10)雖然目前尚無法確知他參與此次展覽的具體原因,但在老師逝世後隔年於臺陽展出品,或許也反映了他與呂鐵州及其畫壇人脈之間的連結。
傳統民俗彩繪與三代傳承
戰後,游本鄂仍持續從事創作,並曾三度入選臺灣省全省美術展覽會。雖然目前已難見作品原貌,不過從〈鷲〉、〈母子猿〉(註11)及〈南瓜〉等作品名稱來看,可以推測他延續了戰前的創作方向,持續描繪農村生活中常見的動植物題材。
另一方面,游本鄂原先經營的佛具店與彩繪技藝,亦在戰後由家族持續傳承。兒子游錫麟繼承佛具店,並以寺廟彩繪工作為主。到了第三代,包含游蒼賢、游明德、游明仁等人,皆陸續投入寺廟彩繪與相關美術工作。其中,游蒼賢將早年的「真成佛具店」改名為「真成美術社」(現已歇業),除了從事寺廟彩繪,也販售油畫材料,同時學習膠彩畫。(註12)
如今,游本鄂的作品多已散佚,能夠見到的資料也相當有限,但他對繪畫的熱愛,仍透過後代的傳承與延續,留存在宜蘭地方的藝術傳統之中。
#名單之後382
註釋
1. 李奎忠,〈一位被遺忘的藝壇前輩一記宜蘭膠彩畫先墨游本鄂),《典藏今藝術》97期 (2000-10),頁158-159。
2. 陳進傳、楊晉平,《日治時期臺、府展中的宜蘭美術人》,宜蘭:宜蘭縣文化局,2018,頁77。
3. 賴明珠,《靈動‧淬鍊‧呂鐵州》,臺中:國立臺灣美術館,2013,頁148。
4. 〈六硯會發會式〉,《臺灣日日新報》,1935-06-09(7版)。
5. 同註3,頁50-57。
6. 張至敏編,《花香、人和、山頌:許深州膠彩畫紀念展》,桃園:桃園縣政府文化局,2006,頁26。
7. 同註1。
8. 〈羅東/臺展入選〉,《臺灣日日新報》,1936-10-21(8版)。
9. 〈自信ある作品 李、游兩君語る〉,《臺灣日日新報》,1936-10-19(7版)。
10. 蕭亦翔、張哲維編,《裝飾台灣的春天:1934-1945台陽美術協會資料彙編》,臺北:典藏藝術家庭,2024-06,頁216-217。
11.退盧於〈台北讀畫記〉一文中提及,游本鄂作品〈母子猿〉「樹幹都用細筆不分轉折頓挫,以國畫論,就是無『筆』」。退廬,〈台北讀畫記〉,《申報》,1947-11-02(9版)。
12. 吳佳蓉,《宜蘭曾氏家族彩繪研究》,臺北: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碩士論文,2010,頁9-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