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之後】墨色氤氳——荒木十畝的畫道行旅

撰文｜歐蕙瑄

荒木十畝　審查員　臺展第9回

自從1927年臺展開辦後，每年10月中旬臺灣的「藝術之秋」總會迎來數位內地資深畫伯擔任臺展審查員。而為了因應日本在臺始政四十週年，1935年第九回臺展主辦方決議東、西洋畫部各增聘一名來自日本的審查員。（註1）

因此在東京美術學校校長和田英作推薦下，1935年10月18日，荒木十畝、川崎小虎、藤島武二、梅原龍三郎等四位畫伯經過三天的海上顛簸，終於抵達了風景獨特的臺灣（註2）——此次要介紹的便是東洋畫部審查員之一的荒木十畝。

武士之子入畫壇

荒木十畝本名朝長悌二郎，1872年出生於長崎縣大村藩的武士家庭，父親朝長兵藏是前大村藩士。在故鄉求學期間，他便以「琴湖」為號習畫，展現藝術天分。（註3）1892年，20歲的朝長悌二郎離開九州前往東京，經由貴族院議員野村宗介的引薦拜入日本畫名家荒木寬畝門下。隔年，他不僅成為正式弟子，更與師父的女兒荒木鈴結婚，繼承荒木家名，改號「十畝」，從此以荒木十畝之名活躍於日本畫壇。（註4）

不負師父賞識，年紀輕輕僅20歲出頭的荒木十畝很快展現出驚人才華。他於1895年加入日本美術協會，1897年與野村文舉等畫家共同創立日本畫會並擔任主任幹事。（註5）1901年，荒木十畝接替養父寬畝受聘為東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今 御茶水女子大學）講師，並於1903年獲得第五回內國勸業博覽會榮譽獎，1904年又於美國聖路易萬國博覽會獲得銀牌，1910年再獲日英大博覽會金牌。（註6）

短短十餘年間，荒木十畝便從長崎的武士之子躍升為日本畫壇最閃耀的新星之一。

新舊派之爭

然而，鋒頭正健的荒木十畝還不知自己即將捲入一場震盪畫壇的風波。

自1868年明治政府大力推動維新現代化後，西方藝術文化也隨之傳入，使日本美術界面臨抉擇：面對強勢的西方畫風，日本畫應該如何生存適應？此番分岐在日本畫壇掀起激烈的「新舊之爭」。

「新派」主張積極吸收西洋美術的觀念與技法，重新改造日本畫以創造新形態日本傳統美術，以岡倉天心、橋本雅邦、菱田春草等人創設的日本美術院為代表。而以日本美術協會為首的「舊派」則主張維護傳統筆墨與審美體系，延續江戶時代傳統，繼承中國「書畫一致」的價值觀。兩派人馬為爭奪美術界的主導權而陷入對立。（註7）

當1907年首屆文部省美術展覽會（文展）成立時，文部省所提出的審查委員名單中，舊派畫家僅有荒木寬畝與野口小蘋二人。且文部省於選拔委員時完全未與日本美術協會幹部們商討，使舊派人士對這種公然偏袒新派的選拔結果深感不滿。荒木十畝遂與小室翠雲、山岡米華、池上秀畝、松林桂月等八十餘位畫家組成「正派同志會」，並親自擔任幹事長，公開抵制第一回文展。而為了與文展互別苗頭。正派同志會也刻意搶在文展之前，於 1907 年 10 月 1 日至 11 月 30 日在上野公園日本美術協會列品館自行舉辦展覽。（註8）

正派同志會否定盲從西畫的激進思維，致力於守護傳統畫風，並提出兼顧兩者的「中庸主義」。該會於事件落幕不久後即宣告解散，荒木十畝卻依舊秉持著「守舊漸進」的初衷持續活躍於畫壇。他雖常被視為保守派的代表人物，但並非一昧反對創新，而是反對失去自身傳統的盲目模仿。他深信，唯有在日本畫的精神根基上逐步摸索融合，才能建立起真正的日本繪畫新風格。（註9）

十畝畫風生花鳥

1905年，荒木寬畝創立「讀畫會」畫塾培育門生後進，由得意弟子荒木十畝負責實際管理與教學工作。1915年恩師去世後，荒木十畝便繼承了讀畫會的領導地位，也正式接下日本畫名門「荒木派」的藝術傳承。（註10）

在創作上，他承襲了師父寬畝古典文人畫重視留白與構圖均衡的特色，尤其擅長花鳥圖等傳統題材。如〈花（七福神）〉便以工筆結合穠麗設色，讓繁茂花朵自然流露典雅秀麗的細膩風韻，展現出寫生觀察的犀利眼光及高超技法。但荒木十畝並未停留在師承風格之中，自大正時期開始，他逐漸建立自己的藝術語彙。作品色彩愈發鮮麗，花鳥形象也更具存在感，使他成為當時日本花鳥畫領域的重要代表人物。

而荒木十畝於 1918 年受託創作的〈花鳥畫金屏風〉，則是一幅以生動筆觸描繪春秋兩季花鳥景致的傑作。值得注意的是，此作誕生於荒木十畝畫風轉型的關鍵期，見證十畝此時正逐漸擺脫傳統日本畫的框架，轉向探索更具裝飾性與視覺張力的藝術表現。（註11）

到了1924年的〈朝〉，十畝的風格又再次轉變。畫面大量運用水墨與朦朧的光影效果，營造出近乎幽玄般的空靈氛圍。後來的〈牡丹〉則以水墨為主體，局部施以金泥，使作品在簡潔與華麗之間取得巧妙平衡。（註12）

這種轉變反映出他對藝術的思考。他曾在著作中提到：「東方繪畫是精神的，西方繪畫是物質的。」因此隨著年歲漸長，荒木十畝不再單純追求寫實或裝飾效果，轉而透過光影、留白與象徵意象，呈現更深層的精神世界。（註13）

從東京到臺灣：看見南方的新可能

與畫友松林桂月相似，身兼帝國美術展覽會審查員及帝國美術院會員的荒木十畝也需要配合日本帝國領土的擴張，前往臺灣、朝鮮等新興殖民地擔任美術展覽會審查員，協助推動當地的美術發展。（註14）

1920年代後，荒木十畝開始積極參與國際文化交流。1922年舉辦日華聯合繪畫展，1931年更於暹羅（今　泰國）舉辦日本美術展，邀集川合玉堂、結城素明、小室翠雲、松岡映丘等名家參與，並獲得訪日泰國皇族支持。（註15）隨後又陸續遊歷印度與南洋群島，大幅拓展了他的創作視野。

1935年秋日，荒木十畝以第九回臺展東洋畫部審查員身分首次來到臺灣。他在接受《臺灣日日新報》採訪時表示：「我是第一次來臺灣，原以為臺展作品多會是南畫風格，沒想到總覽審查過後竟有小規模帝展之感。」（註16）同時荒木十畝也盛讚臺展：「臺灣的展覽未來充滿希望，而且進步的趨勢非常顯著。」（註17）對一位見證日本畫壇數十年發展的資深畫家而言，如此評價無疑相當具有份量。

此次來臺，荒木十畝除了應邀與東洋畫部審查員川崎小虎進行夜間講習座談，（註18）也在第九回臺展東洋畫部出品一幅〈芭蕉群雀〉。

作品描繪麻雀們停棲於巨大蕉葉之上。芭蕉葉自畫面右上向左下自然垂落，勾勒出一道優美弧線；葉緣帶著不規則的開裂，粗實葉脈上點綴著五隻神態各異的雀兒。畫家特意在背景留白，使佇立於葉脈末緣的麻雀更顯聚焦，而群雀間的視線交會，則為畫面注入活潑的互動感。同時荒木十畝也透過細膩的暈染技法處理葉面與雀羽，使整體恍若瀰漫著氤氳朦朧的水氣。（註19）此種獨特的「濕潤感」甚至獲得立石鐵臣的特別讚賞，稱其「頗值得學習」。（註20）

此種技法展現並非偶然。從暹羅、印度到南洋群島的旅行經驗，讓荒木十畝對熱帶自然景觀有了深刻體驗。而〈芭蕉群雀〉正是他將這些南國記憶轉化為日本畫藝術語言的成果。

如隔年1936年創作的〈南國花鳥圖〉及主題相似的〈芭蕉喜雀圖〉同樣描繪蕉葉與禽鳥，兩圖在芭蕉生長型態與禽鳥數量、種類、佈排上雖明顯不同，卻各自與〈芭蕉群雀〉有著相近的構圖及視覺呼應。明顯可見南洋風景對其創作之影響。

1942年，年過古稀的荒木十畝出版《東洋畫論》，系統性整理自己數十年的藝術心得及創作理念。他試圖從東西方文化差異、時間觀念與哲學思想出發，說明東方繪畫何以重視精神性與象徵性。此時的他雖受腦溢血後遺症所苦，仍試圖全心投入創作，先後將工作室遷至大磯和箱根仙石原，卻因突發心臟病去世，享年73歲。（註21）

回顧荒木十畝的一生，他始終徘徊於傳統與現代、守成與革新之間。身為舊派領袖，卻未曾停止探索新境的步伐；承繼名門畫派的深厚底蘊，卻不拘泥於固有典範，而持續尋求新的藝術表現。正如他在南方島嶼所留下的作品，以傳統文人畫的筆墨，細膩渲染出熱帶島嶼濕潤氤氳的水氣流動，以及搖曳舒展的碧綠蕉葉，使古典筆法在異域風土中煥發出嶄新生命力。

#名單之後394

註釋

1. 〈臺展審査員 內地畫家按聘四名〉，《臺灣日日新報》，1935-09-14（8版）；〈臺展審查員 內地側四畫伯內定〉，《臺灣日日新報》，1935-09-14（夕刊2版）。
2. 〈臺展の審查員四氏 來る十八日に著臺搬入受付は十八、九兩日〉，《臺灣日日新報》，1935-10-09（7版）。
3. 東京文化財研究所，〈荒木十畝〉，網址：https://www.tobunken.go.jp/materials/bukko/8613.html
   （點閱日期：2026-01-11）。
4. 蕭亦翔，〈荒木十畝〉，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
5. 維基百科，〈日本画会〉，網址：https://ja.wikipedia.org/wiki/%E6%97%A5%E6%9C%AC%E7%94%BB%E4%BC%9A（點閱日期：2026-01-24）。
6. 維基百科，〈荒木十畝〉，網址：https://ja.wikipedia.org/wiki/%E8%8D%92%E6%9C%A8%E5%8D%81%E7%95%9D（點閱日期：2026-01-25）。
7. 黃琪惠，〈日治初期日本畫的移植、接納與挪用〉，《臺灣美術》116（2019-11），頁5-56。
8. 井口廣大，〈日本南画院と読画会の活動から見る「旧派」〉，《東京都美術館紀要》25（2019-03），頁5-16。
9. 同註8。
10. 同註6。
11. 「大村市歷史資料館主題展—荒木十畝」展覽簡介，長崎縣大村市歷史資料館，2025。
12. 同註11。
13. 同註11。
14. 劉錡豫，〈【名單之後】松林桂月在東亞：展覽會、旅行、廣播〉，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
15. 〈今度は暹羅で　日本美術展　荒木十畝氏の發起で　來朝の同國皇族も御賛助〉，《臺灣日日新報》，1930-11-20（夕刊2版）。
16. 〈質の向上を認む　審查を終へて　各委員語る／荒木十畝氏談〉，《臺灣日日新報》，1935-10-22（11版）。
17. 同註15
18. 〈畫の講演と座談會〉，《臺灣日日新報》，1935-10-22（夕刊2版）。
19. 洪婉容，〈芭蕉群雀〉，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
20. 〈第九囘臺展相互評　西洋畫家の觀た　東洋畫の批評〉，《臺灣日日新報》，1935-10-30（6版）。
21. 同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