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李知灝(國立中正大學台灣文學與創意應用研究所教授兼所長)
愛甲彰 入選 臺展第2回
在日治時期臺府展的日籍畫家中,有些人的出身就相當突出。有降籍為平民的沒落「華族」(如松ヶ崎亞旗),也有原為武士家族的「士族」後裔。如伊坂旭江出身秋田縣士族、倉岡彥助出身福岡縣士族、山口謹爾為長崎縣士族、橫田太郎是福島縣士族、石本秋圃乃土佐縣士族……,姓氏奇特的「愛甲彰」(1904.03.30-?)也是其中之一。
「愛甲」這個姓氏應源自於今日神奈川縣的愛甲之地(大約是愛甲郡與厚木市的部分地區),是日本平安時代至鎌倉時代期間「武藏七黨」的橫山黨,屬於武藏國的地方武士集團。(註1)到了鎌倉幕府成立位列「御家人」(註2),其後愛甲一族隨島津氏前往九州南端的領地。雖然在日本歷史上並未成為戰國大名,但愛甲一族的後裔在當地的島津家、相良家任職,擔任基層工作。
這群基層武士在明治維新後被賦予「士族」的身分。但在明治政府政權穩固後,逐步取消士族的特權,讓大部分士族產生剝奪感,並陷入生計窘迫的困境。另一方面,部分士族則進入明治政府擔任公職,同樣肩負基層的行政、軍警工作。如日本近代警察制度的奠基者川路利良出身自薩摩藩低階武士,因此在日治時期的臺灣就出現許多出身鹿兒島縣(原薩摩藩領地)的「愛甲」警務人員。

圖片來源:國史館臺灣文獻館提供。
相較於鹿兒島出身的愛甲一族,愛甲彰則出身於隔壁熊本縣球磨郡,過去是相良家「人吉藩」的領地。身為士族之後,他的求學之路雖然充滿熱誠,卻也因家境變故而略顯坎坷。明治43年(1910)進入入大村尋常高等小學校,畢業後曾遠赴東京,先後進入早稻田大學附屬工手學校與東京農業大學就讀,然而這兩段高等教育皆遺憾地因「家事都合(家庭因素)」而中途退學。儘管如此,他仍在大正14年(1925)順利從當地的熊本縣立球磨農業學校畢業,這份農業專業成為他日後生涯的基石。(註3)

圖片來源:松岡富雄,《臺灣糖業年鑑》,臺中:臺灣新聞社,1917,國立臺灣大學臺灣舊照片資料庫。
1925年10月,愛甲彰決定離開家鄉,跨海來到臺灣尋求發展,投身於臺灣總督府殖產局下轄的大南庄蔗苗養成所,從日薪一圓六十五錢的基層職務做起,後輾轉任職於后里庄蔗苗養成所、臺北州農事試驗場,在臺灣初露頭角的製糖產業中默默耕耘。他在蔗苗培育的田野間默默耕耘了十四個寒暑,直到昭和14年(1939),正式任命為總督府技手。這段從因家計輟學的青年到深耕土地的技術官僚歷程,正是他將一生精華歲月,悉數奉獻給臺灣糖業的真實寫照。

圖片來源:《第二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昭和3年(1928)當時任職於后里庄蔗苗養成所(今臺中市后里區圳寮一帶)的愛甲彰,以〈秋の村落〉(秋天的村落)入選第二回臺展。這幅畫作,透過斑駁而厚實的筆觸,勾勒出一抹凝固在時光深處的臺灣農村特色。畫面中,一間素樸的農舍在老樹的掩映下靜靜佇立,光影在粗糙的牆面與屋頂上交錯游移,透出淡淡的暮色與地方色彩的溫熱。近景裡,兩抹辛勤的身影在村落一角默默勞作,沒有刻意的雕琢,只有如實記錄生活的寫生線條,將那份屬於鄉野的沉靜與純樸,安詳地渲染在畫布之上,彷彿能讓人聽見秋風穿過樹梢的呢喃。
雖然愛甲彰在臺灣歷史與美術方面留下的資料相當稀少,但從吉光片羽的文獻中可看到,他不僅是一位在烈日與泥土間默默耕耘的農業技術者,更對臺灣鄉野充滿深情的觀察者。從蔗田裡的科學培育到畫布上的感性揮灑,他將理性的職人精神與柔和的藝術靈魂巧妙交織。或許,正是因為長年雙腳踩踏在臺灣的土地上,他筆下的農村景緻才能如此真摯且動人。愛甲彰留給後世的,不僅是臺灣糖業發展的奉獻歲月,更是透過〈秋の村落〉這樣的畫作,留下一抹最溫柔而永恆的在地風景。

圖片來源:《蔗苗養成所事業報告》,臺北:臺灣總督府殖產局,1923,國立臺灣大學臺灣舊照片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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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姓氏家系メモ,〈愛甲氏〉,網址:https://dynasty.miraheze.org/wiki/%E6%84%9B%E7%94%B2%E6%B0%8F(點閱日期:2026-08-04)。
2. コとバング,〈愛甲氏〉,網址:https://kotobank.jp/word/%E6%84%9B%E7%94%B2%E6%B0%8F-1141584(點閱日期:2026-08-04)。
3. 〈愛甲彰(任府技手;殖產局勤務)〉,《昭和十四年一月至三月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判任官以下進退原議》,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102600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