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坤毅（打狗文史再興會社常務理事）
堀內日奈生 入選 臺展第5回
1931年第五回臺展西洋畫部新入選的二十名幸運兒中，有位名為「堀內日奈生」的新銳畫家，乍看之下難以從這優雅的用字辨識其性別，當時新聞也沒有太多資料提及背景。經過多方文獻比對後，才知道誕生於1916年的堀內日奈生，家族來自長野縣上田地區的青木村，（註1）其父堀內林平畢業於東京高等師範學校本科地理歷史部，（註2）喜歡鑽研俳句的他，將長女、長子分別取名成頗具古風的「日奈生（ひなせい）」和「倫日子（みちひこ）」，（註3）借太陽來寄託對孩子的祝福，也很巧合地都在日光充足的臺灣成長。
風城、古都、大港
1921年堀內林平偕妻兒渡臺，從溫帶跨到副熱帶，落腳兩千多公里外的風城新竹，擔任新竹州內務部教育課長，（註4）並短暫兼任勸業課長。堀內一家住在東門外官舍，（註5）日奈生與倫日子姐弟倆還小的時候，可能都在離家不遠的新竹幼稚園學習。堀內林平於教育課長任內見證了新竹州教育的躍進，參與新竹中學校（今新竹高中）及新竹高等女學校（今新竹女中）兩所重要學校創立的籌備工作，不過還沒等到家裡子女就讀之日，在堀內日奈生小學校一年級學期結束前，1924年底他就因為轉任臺南州內務部教育課，（註6）帶著全家南遷往古都。
最初堀內一家是住在綠町的官舍（今南門路97巷一帶），（註7）日奈生與倫日子姐弟倆也因地緣關係，相繼進入南門尋常小學校（今永福國小）（註8）就讀。（註9）或許是受到父親的薰陶，堀內日奈生很早就展現對文句掌握的才華，三年級時投稿童謠〈お馬〉到《コドモ新聞》，該報是《臺灣日日新報》所發行專屬兒童的附錄報紙，並獲得「優入賞」的肯定。（註10）同時，在南門小學校發行的《學校と家庭》中，也見她屢次發表創作。
圖片來源：《コドモ新聞》，1925-06-21（日刊5版）。
1929年堀內日奈生自小學校畢業後，儘管已順利在臺南第一高等女學校（今臺南女中）展開新學涯，（註11）仍對母校念念不忘，她繼續用雋永文字書寫，投稿刊登於《南門尋常小學校會報》與恩師及校友們分享，而〈舊師の思出〉尤為精彩：
晴空萬里，湛藍得宛如一片純淨的鈷藍色。在那天空的盡頭，淡紫色的安平全景若隱若現。半掩在嫩綠幼芽間的蓮霧果實，已染上了桃紅色彩，隨着瑟瑟吹來的微風，輕輕地晃動著。
（すつきりとコバルト色に澄み渡つた空。
其のはてに、薄紫にぼうつと安平の全景が浮んでいる。
薄綠の若芽の間からとき色に色づいた連霧の實が半分顔をのぞかせて、そよそよと渡つて來る微風に小さくゆらゆらとゆれている。）
——〈舊師の思出〉（節錄），堀内日奈生，1929年。（註12）
這些細緻描繪校園周遭景物的句子中，從遠到近、由大至小，包含色彩的暈染及對比，還有動與靜的表現，不難看出堀內日奈生絕佳的洞察能力，似也稍稍透露她日後在美術方面的天賦。
圖片來源：廖明睿提供。
其實從小學校到高等女學校期間，堀內一家的居所還移動了兩回，一次是1927年堀內林平轉任地方課長，（註13）遷到幸町的官舍（幸町一丁目11番地，今農田水利署嘉南管理處一帶），後來1930年堀內林平升任臺南市尹，（註14）再次搬回綠町，不過是入住等級較高的市尹官舍（綠町60番地，今建業街37巷一帶），距離南一女校園幾乎僅一牆之隔。然而，好不容易享受無須急忙通勤的上學時光，堀內日奈生又因父親榮升為高雄州內務部長，（註15）1931年舉家南下到艷陽格外高張的高雄港邊，住進入船町的內務部長官舍（入船町一丁目16番地）。
圖片來源：廖明睿提供。
官展中的「豚」一無二
在南門小學校時期，堀內日奈生應受過山路曠指導圖畫，到臺南第一高等女學校又有御園生義太悉心教學，就此奠定投身美術的志向。她曾經在〈寫生〉一文記錄下戶外寫生的心得，不僅對老師的諄諄教誨印象深刻，還述說自己作畫時所體會到一種無人無我的境界，豐沛的能量使她得以酣暢淋漓地揮灑：
午睡豬隻的圓潤臉龐、飽滿挺拔的合歡樹嫩葉、金黃色的茅草屋、屋前閃閃發光的道路，這一景一物都深深地烙印眼底，進而驅動大腦與雙手。畫布上跳躍的光！影！以及隱藏在背後那股彷彿隨時要炸裂開來的力量。
（晝寢をしてる豚の丸味を帯びた面、ふつくりと盛上つたねむの若葉、黄色な藁家、その前の光つた道、それ等の一つ一つがしつかりと目に食ひこんで、頭、それから手を動かすのだ。
キャンバスの上におどる光！影！その後にひそむはちきれそうな力。）
——〈寫生〉（節錄），堀内日奈生，1930年。（註16）
豬隻、樹木、茅屋、小道組成的平凡農村風景，卻在堀內日奈生心中烙下難忘印記，於是她提起勇氣，將畫有豬舍景致的作品投件臺展，大概能藉此抒發移居高雄對故地的思念，以及因繪畫而生的澎湃情緒。幸運的是，〈豚舍のある風景〉獲得評審肯定，成為日治時期官展史上唯一描寫豬舍的入選畫作，也與恩師御園生義太的作品〈坊〉在同展覽室中陳列，對日奈生來說，絕對是個意義重大的出道舞臺。
圖片來源：《第五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第五回臺展在高雄的移動展，開幕時內務部長堀內林平也與州知事、警務部長、各課課長們一同參與，（註17）這般場合中想必讓他對於女兒的入選倍感驕傲。而展覽場地高雄第二尋常小學校（今鹽埕國小）正好在內務部長官舍對面，堀內日奈生再度享有近水樓臺之便，說不定能稍微撫平數度搬家的鬱悶。
堀內日奈生來到高雄時，應是轉入高雄高等女學校（今高雄女中）就學，可能經該校圖畫科老師山田新吉的鼓勵，參加高雄美術協會的活動。1932年該會在高雄州地方課舊址舉辦的第七回展覽會中，（註18）她展出〈舊城風景〉和〈庭〉兩件作品，文藝青年岩井義雄觀展後，直言日奈生的粗獷筆觸無法讓人聯想出自女性之手，畫面所凝聚的熾熱生命力，更散發出震懾全場的雄渾氣象。（註19）
圖片來源：《高雄州寫真帖》。
可惜在這帝國最南端的大城市才快待滿一年，堀內林平因其父堀內桃作逝世，（註20）決定勇退返回日本內地，（註21）到東京從小幹部重新做起。而隨家族安身東京的堀內日奈生，則持續邁進美術之路，自私立佐藤高等女學校畢業後，（註22）攻讀女子美術專門學校師範科西畫部，1936年完成學業、參與由同級生組成的杉芽會，固定在銀座舉辦展覽。（註23）1937年她順利取得「西洋畫用器畫」的教員免許狀（教師資格證書），（註24）曾短暫赴朝鮮東萊日新女學校（今東萊女子高等學校）任教。（註25）
大戰期間在曾任府展審查員的鈴木千久馬介紹下，1945年堀內日奈生與畫家倉員辰雄結婚，待家庭安定後，她持續投入創作，成為創元會準會員及日本美術家連盟會員，1964年還初次入選日展。但令人遺憾的是，日奈生三度獲日展肯定後不久，1968年病逝於東京大學附屬病院（註26），創元會曾設有「日奈生賞」，儘管無法確定她對美術的感動是否能透過獎項傳遞，但那段十年多南國歲月的啟發，仍銘記於臺日美術史中。
#名單之後401
註釋
1. 中村茂夫，《在臺の信州人》，臺北：日本公論社臺灣支局，1925，頁158-159。
2. 〈學事〉，《官報》201號（1913-04-04），頁74-75。
3. 日本官界情報社，《日本官界名鑑（昭和15年版）》，東京：日本官界情報社，1940，頁9。
4. 〈敘任及辭令〉，《官報》2716號（1921-08-19），頁511-515。
5. 臺灣總督府，《臺灣總督府職員錄》，臺北：臺灣日日新報社，1922，頁272。
6. 〈地方課長赴任〉，《臺灣日日新報》，1924-12-30（日刊2版）。
7. 臺灣總督府，《臺灣總督府職員錄》，臺北：臺灣日日新報社，1925，頁349。
8. 南門尋常小學校舊址校舍在二戰後改為臺南市政府所用，1969年交與新創立的建興國中。
9. 神田辰次郎，〈母校卒業生〉，《南門尋常小學校會報》5（1930-07），頁32、47。
10. 〈お馬〉，《コドモ新聞》，1925-06-21（日刊5版）。
11. 神田辰次郎，〈母校卒業生〉，《南門尋常小學校會報》5（1930-07），頁47。
12. 堀內日奈生，〈舊師の思出〉，《南門尋常小學校會報》4（1929-07），頁13-14。
13. 臺灣總督府，《臺灣總督府職員錄》，臺北：臺灣日日新報社，1927，頁380。
14. 臺灣總督府，《臺灣總督府職員錄》，臺北：臺灣日日新報社，1930，頁455。
15. 〈堀內內務部長高雄著任〉，《臺灣日日新報》，1931-05-19（日刊5版）。
16. 堀內日奈生，〈寫生〉，《南門尋常小學校會報》5（1930-07），頁5。
17. 〈期待の臺展 廿日から高雄に開く〉，《臺灣日日新報》，1931-11-21（日刊3版）。
18. 〈高雄の洋畵展〉，《臺南新報》，1932-05-27（日刊7版）。
19. 〈高雄美術恊會展を觀て（上）〉，《臺南新報》，1932-06-05（日刊5版）。
20. 〈堀內部長嚴父 二日鄉里で逝去〉，《臺南新報》，1932-04-05（日刊2版）。
21. 〈堀內氏の出發 廿四日高雄發〉，《臺南新報》，1932-04-22（日刊2版）。
22. 鈴木章良，〈普通會員〉，《南門尋常小學校會報》8（1933-08），頁78。
23. 女子美術專門學校同窗會，〈藝苑（昭和十二年度）〉，《會報》1（1939），頁42-59。
24. 〈師範學校中學校高等女校教員免許狀授與〉，《官報》3205號（1937-09-07），頁178-180。
25. 中等教科書協會，《中等教育諸學校職員錄（第34版）》，東京：中等教科書協會，1937，頁1308。
26. 吉田民尚、川村志朗，《倉員辰雄遺作展》，東京：日動畫廊，1980，無頁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