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張哲維
高燦卿 入選 臺展第4-5回
1931年第五回臺展西洋畫部的會場中，一幅描繪女子持傘的肖像畫靜靜的懸掛於牆上。
圖片來源：《第五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當年展場裡的人物畫像並不少，但相較於陳植棋、李梅樹等人的作品備受關注，（註1）高燦卿的〈持洋傘的女人〉在報章上沒有得到太多討論。即使如此，也不代表這件作品不值一提。事實上，當我們重探這名畫家的生命後，他的畫作也隨之立體了起來——一段屬於高燦卿與畫中女子的故事，在僅存的片段紀錄裡，慢慢地浮現於今人的眼前。
不凡的埔里少年
1910年，高燦卿出生於南投埔里的商賈之家，自小經濟無虞，父親又為當地保正高老囝，在地方上頗有聲望。（註2）儘管成長於優渥的家庭，高燦卿的學習也絲毫沒有怠慢，1924年自埔里公學校畢業後，他考入剛成立不久的臺中師範學校（以下簡稱中師）——自逾千名的考生脫穎而出，成為五十名錄取者其中一人。（註3）
高燦卿入學之際，中師迎來了首位圖畫科教諭進藤常雄。這位年紀未滿三十的青年教師來自山口縣，擁有東京美術學校西洋畫科與東京外國語學校佛語（法語）專修科的學歷，他在中師不僅教美術還教英語，同時也身兼舍監一職。（註4）無論是宿舍的管理還是授課的風格，進藤常雄都給予學生嚴厲的印象。（註5）而在課堂之外，進藤常雄另有領導校內美術團體「水邊會」，高燦卿應是會員之一，並在進藤常雄的指導下接受繪畫方面的訓練。
不過，這並非高燦卿初次習畫，早在就讀埔里公學校時，他便獲得老師蕭木桂的美術啟蒙。（註6）蕭木桂畢業於臺北師範學校，師承石川欽一郎；如同其他石川的學生多從水彩入門，公學校時期的高燦卿，或許也從老師蕭木桂身上習得傳承自石川的水彩技法。1930年，高燦卿以〈秋之東門〉首度入選臺展，雖然原畫不存，但從圖錄上的黑白圖像來看，這件作品顯然是以水彩繪製而成。
圖片來源：《第四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秋之東門〉在畫面中軸安排了古城門與兩棵僅剩枯枝的大樹，點出了秋天的意象。四周另有屋舍、樹叢與兩根電線杆，相似的構圖令人想到陳澄波學生時代的作品〈臺北東門〉，而這類以臺灣歷史遺跡為題的寫生創作，亦是呼應了石川欽一郎對於臺灣風土的興趣。（註7）此外，過往研究指出，〈秋之東門〉描繪的是臺南東門，（註8）然而畫中城門具有三層重簷，與臺南東門並不相符。對照高燦卿1930年正任職於鹽水公學校，校園比鄰古鹽水城東門，故此畫的取景地點很可能是鹽水而非臺南市區。（註9）
圖片來源：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同樣在這一年，高燦卿與劉異碧結為連理。而在雙方締結婚約之前，其實有過一段令人莞爾的插曲。
愛情的煩惱
1930年春，高燦卿自中師畢業並取得教師資格，前往鹽水公學校任教。工作與創作兼顧的生活固然充實，卻也到了適婚年齡而面臨成家的壓力。如何尋覓心目中理想的對象，便成了這名年輕人最大的煩惱。
一日，他趁著休假返鄉的機會，向埔里公學校打聽畢業生的消息，進而得知當年第一名畢業的學生，是為劉家的小姐劉異碧。鍾情於聰穎女子的高燦卿遂前往劉家提親，並順利完成了婚姻大事。（註10）時至秋季，高燦卿更榮登臺展殿堂，無疑是為新婚生活增色、喜上加喜的佳話。
高燦卿迎娶劉異碧的經過，似乎經由後人流傳下來，若從今日的角度來看，難免覺得過於順遂而缺乏真實感。有趣的是，近年筆者在一本傳記中，發現可能是有關這段感情的「第三方」說法，為看似不切實際的故事帶來更具體的想像：
我最要好的朋友高先生從埔里鎮來看我，他告訴我他常常去看中醫師，診斷出他患了神經衰弱，是因為他正在追女孩子的緣故。（註11）
此段回憶出自高燦卿在中師的同學張建墻，也是一名畫家，前文提到的「水邊會」即是由他所發起。出身大甲的張建墻在畢業後前往南投，執教於頂新厝公學校弓鞋分教場（現 南投名間弓鞋國小），暑假留校值班時因「高先生」前來探望而有了如上的交談。
接著，張建墻又進一步提到：
他說，如果他有固定的情人，他的病就會痊癒了。在治療當中他認識了中醫師的女兒，不知不覺的發現他真的愛上她。他問我道：「要如何的告訴她的父親？」我大聲的責備他說：「你真沒有用，這麼大的男人但像老鼠一樣的膽小」，後來他們就結婚了。
簡短的文字生動地傳達出年輕男子對於愛情的煩惱和糾結，以及身旁友人「恨鐵不成鋼」的情緒。由於張建墻著手撰寫自傳時已年邁，記憶難免與真實存在落差，但無論如何，「高先生」的感情煩惱成為張建墻印象深刻之事，這點還是無庸置疑。（註12）而我們亦能透過張建墻的回憶，一窺乍看平順的婚約，實則有過一段男方為愛所困的歷程，這樣的心情想必現代人也是能夠體會的。
愛妻的畫像
圖片來源：國美典藏。
首次入選臺展的喜悅再加上新婚生活的幸福加持，給予高燦卿更多的信心與力量，隔年他便以〈持洋傘的女子〉獲得二度入選的殊榮。這回高燦卿捨棄了水彩，改以油彩為媒材，描繪一名身穿臺灣衫的女子，一手持傘遮陽，一手置於膝上，坐姿端正而嚴謹。延續了〈秋之東門〉富有動勢的線條，畫家反覆堆疊不同的色彩，表現模特兒身上因光影的流動而多彩的服裝。同時又以粗黑的輪廓線強調臉部輪廓及五官，深深抓住觀眾的目光。
圖片來源：林承緯，〈曇花一現——南投地區西洋藝術先驅 高燦卿〉，頁13。
原來，畫中的女子正是妻子劉異碧，且這件作品是先拍攝人物後，高燦卿再依照相片作畫。（註13）運用攝影這樣的「新科技」作為輔助繪畫的工具，在臺灣近代美術史上並不罕見；較知名的例子，有李梅樹1935年獲第九回臺展特選的〈小憩之女〉。然而，有別於李梅樹擷取照片中的人物，再另外添加上其他物件的構圖手法，高燦卿的〈持洋傘的女子〉倒是與原始影像差異不大。唯一的不同點，在於最初劉異碧身旁的小桌上，擺有水壺、茶碗與一串香蕉，但是在油畫成品裡，香蕉卻被捨去了。儘管如此，徒留的茶具、人物的衣著與撐傘遮陽的動作，仍是傳達濃烈的南國色彩，或許是受到審查員青睞的原因。
隔年，高燦卿與劉異碧明珠入掌，喜迎第一位孩子出世。也是從這年開始，高燦卿便不再現身於官展的舞臺，究竟是參展失利、家務繁忙，還是有其他因素而淡出畫壇，我們無從得知。僅能確定的是，高燦卿於1935年因病辭去教職，返回埔里休養。（註14）年底，高燦卿出席公學校同學會，並於會中開場，（註15）看似病情好轉，最終卻是在三個月後撒手人寰，享年僅27歲。
高燦卿逝世十日後，長子誕生。他無緣見到愛子，也無法與愛妻偕老；他那曾經得志的年少時光，如今只能從〈持洋傘的女子〉憑弔。至少，那是他人生最得意的一刻，在高燦卿歿後九十年的今日，相信會有更多人記得他的名字。
#名單之後402
註釋
1. 如K.Y生，〈第五回臺展を見て〉，《臺灣教育》352號（1931-11），頁126-130。
2. 林承緯，〈曇花一現——南投地區西洋藝術先驅 高燦卿〉，《水沙連雜誌》第35期（2006），頁15-16；〈勤續者（八月九日ノ續）〉，《臺灣總督府報》2464期（1935-08），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71032464a006。
3. 應考人數參考李園會，《日據時期之臺中師範學校》，臺北：五南，1995，頁40；錄取者人數參考〈臺中師範合格者〉，《臺灣日日新報》，1924-03-12（6版）。
4. 進藤常雄學經歷見〈進藤常雄依願免本官〉，《臺灣總督府檔案》，1936，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10085128X003；中等教科書協會編，《中等教育諸学校職員録 昭和3年5月現在（第25版）》，東京：同編者，1928，頁123。
5. 關於進藤常雄的教學風格參見拙文，〈臺中師範學校圖畫教諭進藤常雄（1897-1982）的生命、創作及影響〉，《他鄉拾拾：山口県における台湾美術と文学─台日交流シンポジウム2026》，2026，頁125-148。
6. 林承緯，〈曇花一現——南投地區西洋藝術先驅 高燦卿〉，頁15-16。
7. 石川欽一郎，〈臺灣風光的回想〉，《臺灣時報》，1935-06，中文翻譯取自顏娟英，《風景心境——臺灣近代美術文獻導讀》，臺北：雄獅，2001，頁54-56。
8. 林承緯，〈曇花一現——南投地區西洋藝術先驅 高燦卿〉，頁14。
9. 鹽水城門因未存照片，故難進行畫面上的比對。而有關鹽水城的研究，可參見陳美惠，〈鹽水城垣調查探討〉，《臺灣文獻》58卷1期（2007-03），頁213-244。該文對於鹽水城東門是否有「城樓」一事有相當篇幅的探討。
10. 林承緯，〈曇花一現——南投地區西洋藝術先驅 高燦卿〉，頁16-17。
11. 張建墻，《福爾摩沙之夜 一位台灣八十歲老人的回顧》，臺南：國立臺灣文學館，2008，頁348。下段引文亦出自於此。
12. 雖然張建墻的自傳中並未言明「高先生」的全名，但根據文內提及高先生是「從前的同學」、「從埔里鎮來看我」等描述，以及張建墻在中師的同學中僅一人為高姓，故而判定「高先生」應為高燦卿無誤。
13. 林承緯，〈曇花一現——南投地區西洋藝術先驅 高燦卿〉，頁14。
14. 林承緯，〈曇花一現——南投地區西洋藝術先驅 高燦卿〉，頁15。
15. 〈會事〉，《臺灣日日新報》，1935-11-12（夕刊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