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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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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之後】島嶼的廣闊:跨越沖繩與臺灣的美術教師當間幸雄

撰文|王俞丰

當間幸雄 入選 府展第3、5-6回

一幅入選畫作引發沖繩同鄉抨擊

當間幸雄,〈市場〉,1940。
圖片來源:《第三回府展圖錄》。

1940年秋天的臺北,當間幸雄以一幅名為〈市場〉的畫作入選第三回府展西洋畫部。畫中描繪他的故鄉沖繩,人們身著傳統服飾「琉裝」的市井,不過這幅畫卻未受到讚賞,反而引起同鄉人集體要求撤下的聲浪。

當時旅居臺灣二十年,擔任「在臺沖繩縣人會」的會長醫學博士南風原朝保在報紙上發表了一文,對於畫作〈市場〉所引發的同鄉抗議事件進行了一場公開評論與省思,揭開了這場撤畫風波背後的深層焦慮。

在日治臺灣的殖民結構下,沖繩人雖在戶籍上歸屬於統治階層的「內地人」,卻因語言、風俗等差異,長期處於相對於日本內地的邊緣位置,甚至在沖繩語境中亦稱呼日本為「內地」。南風原朝保在文中也指出部分精神上較為畏縮的同鄉,甚至因此逃避自己身為沖繩人的身份。(註1)

在這樣的處境下,當間幸雄筆下未經粉飾的〈市場〉觸動了在臺沖繩人最敏感的神經。南風原朝保雖肯定底層生活也能昇華為藝術的創作自由,舉例出東京作家豐田正子描寫貧民窟、長塚節的小說《土》刻畫貧農,乃至洋畫家佐伯祐三繪製的巴黎公廁與斑駁的牆面,都能被視為高度的藝術昇華,但他也坦言,大眾早已熟知東京或日本高度發展的一面,所以看到描寫底層生活的作品時,不會以偏概全認為那是城市的全部;然而在臺灣,一般大眾對沖繩引以為傲的古典文化並不熟悉,因此〈市場〉這幅畫容易讓缺乏認識的觀賞者將其視為沖繩的全貌,進而招致無謂的誤解與輕蔑,因此南風原朝保認為此類題材或許暫緩發表較為妥當。(註2)

究竟這位在首次入選府展就掀起波瀾的年輕畫家是個怎樣的人呢?

從沖繩跨越黑潮來到基隆

當間幸雄1914年出生於沖繩,自沖繩師範學校專攻科畢業。(註3)在校期間,與師生等五人共同成立美術同好會「龍泉會」。(註4)1939年,跨越黑潮來到臺灣,落腳於基隆。來臺初期先在以日籍學童為主的仙洞尋常小學校任職,隔年轉任寶公學校,直到1944年為止。(註5)

身處沖繩移民聚集的基隆,當間幸雄必然親身感受同鄉在殖民地夾縫中的焦慮,然而,1940年的撤畫風波並未讓他屈服。他沒有轉向迎合官方風景或是刻意美化的題材,反而在兩年後的1942年第五回府展中,再度以描繪沖繩庶民販賣陶器的作品〈壺賣〉入選西洋畫部。

當間幸雄,〈壺賣〉,1942。
圖片來源:《第五回府展圖錄》。

琉球王國在14至16世紀成為東亞與東南亞的貿易樞紐,商船頻繁往返福州、暹羅、安南、呂宋、爪哇與日本之間,因此當時的琉球吸納了各地的製陶技藝,奠定了琉球的陶業基礎,並為了振興陶業以及集中管理而發展出聚落,即為延續至今的著名觀光勝地「壺屋」。(註6)

頂著壺在頭中的沖繩女性。
圖片來源:柳宗悅,《琉球の陶器 (民芸叢書 ; 第4篇)》,昭和書房,1942,頁13。
製壺工廠。
圖片來源:柳宗悅,《琉球の陶器(民芸叢書 ; 第4篇)》,昭和書房,1942,頁14。

從〈市場〉到〈壺賣〉,當間在那急於抹去故鄉色彩、渴望被認可為「標準日本人」的年代,他依然選擇將目光投向故鄉的市井小民,讓庶民的真實生命力留在畫布上。

不過到了1943年,太平洋戰爭白熱化,臺灣全面進入決戰體制,身為學校教師的當間也呼應戰時的動員,於第六回府展上交出一幅名為〈資源愛護〉的作品。當時官方實施物資管制,民眾必須將家中的金屬物品奉獻繳回,這幅畫便以此為背景,描繪一位女性正在拿著鐵鎚敲打鐵件。畫面一隅擺放著幾口甕壺,與前做的〈壺賣〉有幾分神似,也延續了他對勞動婦女身影的細膩刻劃。

當間幸雄,〈資源愛護〉,1943。
圖片來源:《第六回府展圖錄》。

戰後引揚回沖繩

1945年戰爭結束後,當間幸雄自臺灣引揚回到沖繩,迎面而來的卻是經歷沖繩島戰役砲火蹂躪而化為焦土的故鄉。

1944年10月10日,美國首次對沖繩進行空襲後之廢墟影像,地點為天妃國民學校與上山國民學校(今上山中學校)。
圖片來源:那罷市歷史博物館。

當時,沖繩畫壇召集倖存的美術人員,以屋部憲為首,名渡山愛順、大城皓也、具志堅以德、山本惠一、金城安太郎、玉那霸正吉、安谷屋正義等諸位先生共同建立了「美術村」。(註7)由於彼時的畫家們多以替美軍繪製肖像畫或聖誕卡維生,因此該村在戰後初期的沖繩扮演著美術啟蒙與復甦的角色,為藝術家提供了庇護與創作的空間。儘管目前尚未有文獻指出當間幸雄是否參與其中,但從「美術村」的出現亦可看出沖繩畫壇在戰後重振旗鼓的時代背景。

同樣在此期間的美術活動,還有「沖繩時報社」為紀念創立一周年,而在1949年舉辦第一回沖繩美術展覽會(沖展),透過展覽會將戰後四散各處的沖繩畫家齊聚一堂。(註8)這年,我們才得以看見當間幸雄的身影,他以作品〈壺屋の印象〉入選。(註9)從題名來看,這幅畫作應是描繪戰前的壺屋景象,更顯現出戰後當間對於壺屋光景的懷念。

在那百廢待舉的戰後初期,當間也重拾教鞭,任職於上山中學校。(註10)

島嶼的認同追尋

步入1950 年代,《舊金山合約》於1952年生效後,沖繩交由美軍託管,此時沖繩人面臨著另一場身份斷裂。戰前的沖繩人焦慮於成為日本人,戰後被美國管轄的沖繩人,則在冷戰中迫切找尋自己的座標。(註11)

1953年日本吹起了一股掛國旗的風,並出現了贈送國旗的運動。沖繩境內,在沖繩教職員會等團體的奔走爭取下,美軍僅允許學校在國定假日升起「日之丸」國旗,但戰火後的沖繩近五百所的中小學與高校內極度缺乏旗幟,因此當時任職於上山中學校的當間幸雄,趁著赴東京進行研究視察之際,主動聯繫此運動的發起者們,將第一號旗幟帶回沖繩,開啟了後續數百面旗幟送達沖繩各校的浪潮。(註12)

贈送給沖繩的第一號國旗(由左開始為:當間幸雄、渡邊五郎三郎、末次一郎、船越義英、木下幸彥。
圖片來源:末次一郎,《「戦後」への挑戦》,歴史図書社,1981-12,頁189-196。

除了在國族上積極尋求與日本的連結,當間幸雄更致力於實質的教育資源引進與對話。1958年,他再度派遣至東京,駐點於新宿區的四谷第一中學進行研究,參與了「沖繩美術教育座談會」。(註13)當時面對東京美術教育者對沖繩兒童畫中缺乏抗戰的悲情,以及傳統民藝色彩的困惑,他直言戰後沖繩的教材匱乏,並分享了沖繩師生如何就地取材,帶孩子挖黏土,自製簡易的素燒陶器的真實生活,進而省思東京都會學童雖畫技純熟,卻因為過度的安排而少了一些純真。(註14)

當間幸雄,〈廢墟〉,1956。
圖片來源:那霸市文化局文化振興室編,《戦後 50年 1945-1995 沖縄の美術》,那霸:尚生堂,1995-10,頁183,蕭亦翔提供。

當間幸雄在繁重的教職工作中,依然持續精進畫藝,並在1956年以作品〈灰きよ〉入選「時報賞(タイムス賞)」(註15)。此後,他持續以沖展為中心活躍於美術界,最終於1995年過世,享壽81歲。(註16)。回顧當間的一生,無論是戰前在臺灣捕捉庶民生活,或是戰後回到沖繩推動美術教育,他始終秉持著對土地與基層人民的關懷,為臺灣及沖繩兩地的美術留下了藝術實踐的印記。

#名單之後406

註釋

  1. 南風原朝保,〈沖縄風俗画に就いてー今年の総督府展よりー〉,《大阪球陽新報》,1940-12-01(2版)。
  2. 同註1。
  3. 〈當間幸雄〉,那霸市文化局文化振興室編,《戦後 50年 1945-1995 沖縄の美術》,那霸:尚生堂,1995-10,頁183,蕭亦翔提供。
  4. 「龍泉會」於1935年,以教師平田善吉為中心,由當間幸雄、翁長以清、照喜名稔、當銘睦三、新崎盛淳五人作為創始成員所成立。《沖縄美術全集 4》,沖縄タイムス社,1989-11,頁104。
  5. 臺灣總督府職員錄系統,〈當間幸雄〉,網址:https://who.ith.sinica.edu.tw/search2result.html?h=peNsMkjTaPmHwJ2mOyZ0MIKAEqkxF7yKYJpe%2B3nPLKDF0t8yQyCQF8Ug0595Hg9V(點閱日期:2025-09-29)。
  6. 山里永吉,〈琉球の陶業史〉,柳宗悅編,《琉球の陶器(民芸叢書;第4篇)》,昭和書房,1942,頁3-70。
  7. 〈戦後 息を吹き返す集団美術運動〉,《島田寛平画文集》,寛平先生を語る会,1994-11,頁51-52。
  8. 星雅彥,〈沖繩戦後美術の軌跡〉,那霸市文化局文化振興室編,《戦後 50年 1945-1995 沖縄の美術》,那霸:尚生堂,1995-10,頁9-23,蕭亦翔提供。
  9. 〈01/04:石川 東恩納「美術村」〉,琉文21,網址:https://ryubun21.net/index.php?itemid=12001(點閱日期:2026-09-29)。
  10. 末次一郎,〈「日の丸」をおくる運動〉,《「戦後」への挑戦》,歴史図書社,1981-12,頁189-196。
  11. 關於戰後沖繩的政治與認同,大致可以分為,「復歸派」、「獨立派」、「美國託管派」,以及「反復歸論」,分別代表了企求日本和平憲法保障的體制、訴求爭取自決走向獨立、藉由美國的資金維持島嶼經濟繁榮,以及批判近代民族國家的暴力等論述。四者在美日安保、基地問題、歷史因素的夾縫中,共同構成了沖繩複雜的認同光譜。上述僅是簡略說明各主要論述,更多研究可參考:比屋根亮太,〈沖繩認同的形成——社會「內部」及「外部」因素的分析〉,《遠景基金會季刊》20卷4期,2019-10,頁107-152;新城郁夫、張婧譯,〈走出獨立論,構想共生社會:對川滿信一《琉球共和社會憲法草案》的考察〉,《人間思想》7、8期,2014-12,頁84-94。
  12. 同註10。
  13. 〈沖縄の美術教育をきく座談会〉,《Art in education 19(11)》,教育美術振興会,1958-10,頁42-53。
  14. 同註13。
  15. 從作品題名〈灰きよ〉來看,應是描繪廢棄、廢墟景象,根據目前資料未能判斷是否與刊登在《戦後戦後 50年 1945-1995 沖縄の美術》的〈廢墟〉為同一幅作品。《沖縄年鑑 1959年度》,沖繩タイムス社,1959,頁240。
  16. 同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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