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林晏(國立中央大學藝術學研究所碩士)

張珊珊 入選 府展第5回

圖 / 林嘎嘎

臺府展的歷史上,曾經有一對姊妹花,姊姊名為張翩翩,妹妹叫作張珊珊。臺南出身,高中畢業後留學日本,同樣以靜物畫前後入選府展,而後便在藝壇上銷聲匿跡。

張氏姐妹是何方神聖?我們將在妹妹張珊珊篇一探究竟。

張珊珊於大正九年(1920)九月十三日出生,1942年以《靜物》一作入選第五回府展。從府展圖錄留存的圖像來看,珊珊的《靜物》與其姊翩翩於第一回府展入選的《靜物》之作,相比之下,翩翩的筆觸略顯流暢奔放,珊珊的靜物則顯得理性內斂,兩姊妹筆觸線條之個性迥然不同。雖說如此,但兩人大抵皆採取印象派與寫實派的折衷主義風格,以固守形體的精確寫實描繪,並用知覺揣摹光線之層次,融會貫通於畫布之中。此種風格是日本西畫大師黑田清輝的外光派延伸,為官方主流畫風,當時赴日學畫的青年留學生們或多或少皆受影響,並試圖在黑田的基礎上走出自我的藝術風格。臺灣第一代西畫畫家諸如廖繼春、李石樵、李梅樹等,以及張氏姊妹皆是代表實例之一。

張珊珊,《靜物》,1942。圖片來源:第五回府展圖錄
張翩翩,《靜物》,1938。圖片來源:第一回府展圖錄

能讓兩姊妹皆受高等女子中學教育以及留日的背景,(註1)學者黃冬富推測,姊妹倆應是出自社經地位頗高的望族家庭。(註2)的確,從張珊珊就讀臺南第二高等女學校的學籍資料來看,(註3)張珊珊家族從事「貸地業」,資產收入登記為五十萬円。五十萬円是怎樣的一個概念?以大正五年時事新報社出版的《全国五十万円以上資産家表:時事新報社第三回調查》為例,可看到臺灣同時代資產達到五十萬円的人士,有霧峰林家林獻堂、新竹黃家黃南球等知名大戶。(註4)雖然此調查中並無張家記錄,但我們可對張家的富裕程度大概有個了解。

《全国五十万円以上資産家表:時事新報社第三回調查》臺灣地區名單。圖片來源:日本国立国会図書館

張珊珊學籍上的寄留地(居住地)為臺南市末廣町一丁目一一〇番地,位於林百貨對面,現址為中正路、忠義路口的富華飯店,一查發現此地原為「張襟記」家族古厝所在, 1895年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在臺南時,曾借住此民宅,後改稱臺南安海街御舍營所。《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御遺跡》(1935)記載:「安海街御舍營所為進士張紹芬所有,其孫張常華現住。」(註5)

臺南安海街御舍營所,即是當時張家居所。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位於林百貨對面的臺南安海街御舍營所,即是當時張家古厝。圖片來源:王佐榮編;李火增攝影,《看見李火增:薰風中的漫遊者.臺灣1935-1945》(臺北:蒼璧出版),頁77。

張紹芬(註6)之孫張常華,也就是張氏姊妹的大哥,於1934年前往日本帝國音樂大學學習音樂,主修鋼琴,隔年因母親病危返臺,擔起家族重任。之後與郭柏川、曾添福等人創立臺南美術研究會(簡稱「南美會」),也在看西街自宅設立私人畫室提供文人雅士學習交流的場地,(註7)知名的潘元石、郭滿雄、許文龍也曾在他的畫室學畫。(註8)因父親早死,加上母親病逝,(註9)張常華兄代父職,1937年將妹妹們送到日本留學。較年長的張翩翩與張珊珊在中學期間便追隨廖繼春習畫,因此赴日繼續學習繪畫,年幼的張婷婷學習文學、張晶晶則學音樂。1943、44年左右的二戰末期,因日本情勢險峻,為安全起見,張常華敦促妹妹們迅速返臺。(註10)

後立者為張珊珊,前排左至右:廖繼春、張常華、張晶晶與友人。背後的素描、油畫為大家當時的習作。張瑟瑟,《琴蘊音緣:臺灣第一代鋼琴家張晶晶》(臺南:臺南市政府文化局,2013),頁38。
南美會創始會員 們合影,前排右3為張常華。圖片來源:張瑟瑟,《琴蘊音緣:臺灣第一代鋼琴家張晶晶》(臺南:臺南市政府文化局,2013),頁108。

張珊珊1960年代嫁給前高雄市市長、時任臺大日文系副教授的黃仲圖先生,搬到臺北。因遭遇一場車禍,張珊珊身體一直沒能完全恢復,在丈夫病逝後,晚年搬回臺南南門路與妹妹張晶晶同住。(註11)目前我們不能確定張珊珊是否跟大多數女性畫家命運相同,結婚步入家庭後便中斷繪畫創作,不過多虧他那記載清楚的學籍資料,讓我們得以推敲其背後家族竟然產出這麼多位藝文人士,並在臺南扎根推動藝術教育。在『「臺南藝壇的疊字姊妹花」——姊姊張翩翩篇』,我們將延續此條脈絡,一探張氏家族對於子女教育的藝術培養與底蘊。

#名單之後174

註釋:

  1. 張翩翩畢業於臺南第一高等女學校。
  2. 黃冬富,《日治時期官辦美展臺南在地藝術家(含臺、日籍)研究》結案報告書》(臺南市美術館,2019年10月7日),頁69-70。
  3. 張珊珊學籍資料,特此感謝臺南女中校方在資料方面的鼎力協助。
  4. 《全国五十万円以上資産家表:時事新報社第三回調查》,大正五年十月七日,日本国立国会図書館:https://dl.ndl.go.jp/info:ndljp/pid/923949/4?tocOpened=1(2021/10/24 瀏覽)
  5. 原文:「安海街御舍營所は進士張紹芬の宅にして 其の孫常華現住す。」《史蹟調査報告. 第1輯 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御遺跡》(臺灣總督府內務局,1935/12/15),頁62。
  6. 張紹芬祖籍晉江,為清末舉人(日籍資料記載為進士),其父張建三為臺灣縣學恩貢,成立家號「張襟記」,勢力跨足政商界。除了開墾陸地,也投資臺江內海浮覆埔地開建、塭塘等事業。關於臺南張襟記家族的其他資料,可參閱:林孟欣,〈府城商業文書的經濟規則與秩序之生成——以安海街張襟記文書為中心〉,《第八屆臺灣古文書與歷史研究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中:逢甲大學歷史與文物研究所)。
  7. 潘襎,《曼妙.彩影.沈哲哉》(臺北:藝術家),頁32。
  8. 鄭明憲總編,《臺灣百年來學校藝術教育發展》(臺北:國立臺灣藝術教育館,2011),頁60;張瑟瑟,《琴蘊音緣:臺灣第一代鋼琴家張晶晶》(臺南:臺南市政府文化局,2013),頁107。
  9. 張珊珊的父親為張壽仁,為當地的銀行家、地主,兄弟間排行老二因此為張家二房;母親張周畫屏是出生自福建廈門的大戶小姐;兩人生育二子六女,因長女出生後即夭折,未命名,其他子女按年紀排序為:常華、盈盈、顒顒、翩翩、珊珊、婷婷、晶晶。珊珊父親1925年 (張晶晶1924年4月出生,其父在他10個月時過世,因此推算為1925年過世)34歲因病過世,1935年母親因肺癆病逝,得年44歲。當時22歲的大哥常華,擔起一家重任。張瑟瑟,《琴蘊音緣:臺灣第一代鋼琴家張晶晶》(臺南:臺南市政府文化局,2013),頁34。
  10. 張瑟瑟,《琴蘊音緣:臺灣第一代鋼琴家張晶晶》(臺南:臺南市政府文化局,2013),頁34-35、50。
  11. 張瑟瑟,《琴蘊音緣:臺灣第一代鋼琴家張晶晶》,頁62、85、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