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黃博鈞(磚木取夥故事劇場編導)

郭福壽
入選 台展第4回、第7回

這是關於風、關於空氣的故事。

新竹的客雅溪繞了一彎,留下一塊尚能耕種的溪埔地,透著風。

走在風裡的郭家族人,經歷了漫長遷徙,八十三歲的婆婆,背著神像,牽著七歲孫子,一旁六、七十位族人,終能在此安居,這裡是新竹南勢。

溪埔地的稻米產量不多,但郭家族人善用米粉製作的技術。以八斤米做成七斤米粉,而五斤米粉可以換回八斤米。也換得了族人溫飽,逐漸累積財富。(註1)

新竹的地勢、風勢得天獨厚,每逢秋冬,大作的九降風,讓仰賴風乾的米粉品質優良。陣陣九降風,從北而南,越過山稜、樹林、草莽、田野,吹過一塊塊擺放整齊的米粉,吹進竹塹城。

除了米粉,郭家運用多角化經營,家族勢力逐漸進入多種產業,日治時期已為地方仕紳。一陣依風揚起的家族歷程,直到今日,九降風仍不間斷地吹過竹塹。

郭福壽(左一)與兄弟的合影(來源:〈新竹南勢郭家探源〉)

郭福壽,作為郭家成員,或許也走過透風的溪畔,看著親族成員在每個秋冬深夜、清晨,磨米成粉、搾米成條。郭福壽從公學校進入師範學校,因爲石川欽一郎指導接觸繪畫,至1933年入選第7回台展的《町はづれ(町外、郊外)》,也依稀透著風。吹過郊外、田野,吹進町內的風。

郭家從貧瘠的溪埔地,擠身熱鬧町內。仕紳之子的郭福壽,再因作畫寫生,從熱鬧街廓走向町外世界。或許正是當時代的城市發展到了一定程度,使得這種略帶閒適的郊外氣氛,讓畫家嚮往。造成的影響也不只郭福壽。與郭福壽同為「一廬會」成員,同為石川欽一郎學生的洪水塗,隔年也以《町はづれ》同名作品,入選了第8回台展。

郭福壽,《町はづれ》,1933
洪水塗,《町はづれ》,1934

屬於城市邊緣的中介、曖昧性格,讓畫作構圖疏鬆,留下許多想像空間。對比郭福壽與洪水塗的《町はづれ》,作品將一大部分的空間,留給了道路和空地,它們所欲描繪的對象,是難以具體表現的氣氛。為了讓觀畫的我們,得以透著畫去感受到空氣流動。

郭福壽的《町はづれ》,還多入了兩個不同的要素,使畫面更具故事性。其一是從畫框外進入,再延伸到畫中深處的電線桿,指明了從偏遠進到城市的方向。其二是寬廣的泥土地,似乎濕潤透著水透著倒影,旁邊水窪尚深,未能通行。在風裡,有了水氣。

空氣流動、路面積水的郊外,給了畫家寫生的欲望。讓他在畫作裡,留下了顯影技術未及的氣氛和模糊。

以「町」為主題的畫作,除了往外、往鄉野的方向。另個方向則走進「町」的深處。同樣位於模糊的中介地帶,另一類以「裏町」為題的作品,表現出平常不易見到,略顯私密的生活瑣碎,堆置雜物、水溝或洗衣的人,代表「町」的房子,此時變得巨大。風,靜悄悄地停了下來。

洪水塗,《町の裏 (後街)》,1938
鄭世璠,《裏町》,1941

《町はづれ》的主題所以迷人,或許正因為,他不似自然裡的眾山群嶺那般巨大遼闊,大到我們無法掌握萌生敬畏;也不像都市裡的縱橫巷弄那樣細膩有聲,細到貼近現實滋長情意。《町はづれ》,它剛剛好。它在文明的發展裡,留下某種生活形式。在這種生活形式裡,我們既在都市也在鄉野。一種有距離、有空間的鬆,讓空氣流動,讓風有機會輕觸臉頰。

#名單之後142

註釋:

  1. 陳百齡,〈新竹南勢郭家探源〉,《竹塹文獻》雜誌,第44期,2009。頁39、43。

參考資料:

  1. 陳百齡,〈新竹南勢郭家探源〉,《竹塹文獻》雜誌,第44期,2009。頁39、43。
  2. 蔡棟雄,〈三重的藝術與藝術家們〉,新北市三重區公所,2014。頁70-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