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余怡儒(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歷史碩士)

山口謹爾 入選 臺展第1回

圖 / 鄭辰穎

日治初期,治臺時間不久的日本官員,積極探索臺灣山林資源之外,亦對台灣濕熱氣候造成的蛇類動物繁多、蛇類咬傷案件頻傳等狀況,感到十分棘手,於是指示部分研究人員進行研究。

「倉岡,宜蘭廳送來了三隻珍貴的龜殼花,等等我要去餵食牠們,你要一起去嗎?」1917年1月27日中午時分,來到總督府研究所實驗室的山口謹爾,(註1)對同為技師的倉岡彥助,問道。

山口謹爾寫真照
資料來源:臺灣日日新報,1928年4月2日,第3版。

「當然要去看啊!。」倉岡放下手中的實驗玻片,興致勃勃的說。

兩人來到員工餐廳,所上研究人員分散環列在週邊,而三隻身體黃棕色,帶著大型黑色波浪狀斑塊的毒蛇,就在中央的飼籠當中。依據這種蛇類的特性,一旦牠們經過人為飼育,就不會想要自己捕食,因此需要有人每天餵食。

山口小心翼翼地夾取五吋大小的肉塊,餵食完第一隻龜殼花後,接著,他施行相同動作餵食下一隻龜殼花。就在拿筷子的右手,即將離開蛇口之際,兇猛的毒蛇突然將頭部向左迴轉,咬向他的左手。

「啊!」山口吃痛的大叫出來,四周同仁立即上前救援。

倉岡看到山口的左手食指中間接觸到毒牙,(註2)立刻將他的食指根部、左腕上部都加壓束緊,避免毒素隨血液循環流向心臟。同時,擠壓出指間血液,並持續用解毒劑洗滌,後送臺北醫院治療。入院後,由外科醫長小池百藏擔當主治,過程中不只為他裝上呼吸器,還進行洗胃、灌腸等療程,加速毒素排出,直到隔天清晨才緩解症狀,脫離危險。

經歷此次生死交關,山口投入蛇毒血清製作方法的研究。1921年春,受總督府派任為在外研究員,於美、法、德、奧、瑞等歐美十餘國進修,是年底發表《臺灣產毒蛇の毒素に就ての血清學的比較研究》一書,(註3)而臺灣毒蛇種類眾多、毒蛇咬傷案件量大,使山口的研究數據更加詳實,藉此讓他在1922年底取得京都帝國大學醫學博士學位,(註4)時人稱之為「臺灣蛇の博士」。(註5)

在沉悶的學術研究之外,山口對素描、水彩也是頗有心得,不只積極參與畫會活動,更結識不少同樣喜愛繪畫的醫界好友。1926年2月,其與倉岡彥助一起參與由鹽月桃甫指導的「黑壺會」,(註6)成員們不僅愛好美術,更皆為社會上的有名望者,除山口和倉岡外,於保乙彥(註7)、安澤要(註8)等人也是醫界名人。大家在工作之餘,以繪畫互相交流,畫題多是室內為主的自畫像、靜物素描等,每年更舉辦會員畫作展,並開放各界人士參觀點評。當時所召開的第一次展覽會中,時人評倉岡的畫作應多點鮮豔色彩,而山口所展出的是人物畫,畫風雖看得出來和倉岡稍有不同,但仍屬同一系統。(註9)1927年第一回臺展中,山口以〈靜物〉一幅入選,由該次入選作品來看,山口的畫作與倉岡的〈壺〉,風格確實有出自同一系統之感。

1926年鹽月桃甫(左1)與會員佈置黑壺會展覽會場。
資料來源:臺灣日日新報,1926年2月20日,第5版。
山口謹爾,〈靜物〉,1927年。
資料來源:第一回臺展圖錄。
倉岡彥助,〈壺〉,1927年。
資料來源:第一回臺展圖錄。

1928年,黑壺會舉行第三次展覽會,山口以〈雨後之川〉(雨後の川)、〈大理菊〉(ダーリア)參展,鹽月桃甫評點〈雨後之川〉畫面當中有淡色的弱水流動,感覺較沒精神,如果河川是主體,如何用背景讓河川生動起來,希望要有一些想法。另外,對〈大理菊〉花瓣和花瓶的樣子很有印象,但雖看得出是一束豐潤的花,卻喪失花的生氣,只剩形骸,期待山口往直率純真的方向進步。(註10)

此後,雖未見山口在美術方面的消息,但在1929年4月時,多次入選帝展的畫家小早川秋聲,應大阪每日新聞社臺北支局長小泉進作之邀來臺,山口與小泉等六位紳商,曾為其發起舉辦個展的活動。(註11)

自26歲來臺,至1931年1月因病在臺逝世為止,(註12)山口奉獻畢生所學近20年,不只是研究蛇毒血清的醫者,辯才無礙的他也被稱為議論家,而以繪畫作為興趣,亦被形容具有清淡閑逸,樂於風月,擁有仙風道骨特質的人。(註13)

#名單之後146

註釋:

  1. 山口謹爾:1883年4月出生於長崎縣,1904年畢業於長崎醫專,1909年10月以陸軍三等軍醫的身分來臺,任於臺灣總督府土木部工務課,隔年進入臺灣總督府研究所衛生學部為囑託。1915年升任技師。原先,山口的研究取向多元,還曾研究過下水道的細菌數與狂犬病,後來因為一次命懸一線的意外,轉而專注研究蛇毒血清,奠定他在臺灣蛇毒血清學及其療法的承先啟後地位。
  2. 根據臺灣日日新報報導,山口謹爾應只被毒蛇咬傷過一次,但受傷部位卻有兩種說法,分別為左手食指中間及右手中指,本文採咬傷事件發生當年的說法,以左手食指為受傷部位。見〈山口技師毒蛇に咬る 危く一命を墜さんとす〉,《臺灣日日新報》,1917年7月29日,版7;〈命懸けで研究した 山口研究所技師の 臺灣の毒蛇 報文發表さる〉,《臺灣日日新報》,1921年12月24日,版7。
  3. 〈命懸けで研究した 山口研究所技師の 臺灣の毒蛇 報文發表さる〉,《臺灣日日新報》,1921年12月24日,版7。
  4. 〈山口謹爾氏 醫學博士となる〉,《臺灣日日新報》,1922年12月23日,版2。
  5. 橋本白水,〈蛇の博士山口謹爾君〉,《臺灣統治と其功勞者》第五編(臺北:南國出版協會,1930.07),頁98。
  6. 「黑壺」原指木工用以校正曲直的墨斗線之墨盒,引申為「當事人們極其認真,朝著獨當一面的藝術,呈現精進的氣勢,以此稱為墨壺會。」見白適銘編著,《臺灣美術團體發展史料彙編1:日治時期美術團體(1895~1945)》(臺中:國立臺灣美術館),2019.10,頁84。
  7. 於保乙彥,1909年11月起擔任臺北醫院醫長,期間亦兼任臺灣總督府醫學校教授等職,至1937年。
  8. 安澤要,1915年起擔任臺北醫院囑託,隔年升任醫長,1916年起亦兼任臺灣總督府醫學校教授,至1925年。
  9. 〈今日から開く黑壺會油繪展覽會〉,《臺灣日日新報》,1926年2月20日,版5。
  10. 鹽月善吉,〈黑壺會作品を觀る(下)〉,《臺灣日日新報》,1928年7月10日,夕刊版3。
  11. 〈秋聲畫伯個人展 本社講堂で〉,《臺灣日日新報》,1929年4月13日,夕刊版2。
  12. 其逝世日期目前查詢有兩種說法,臺灣總督府府報中記載為1月27日,臺灣日日新報則載為1月26日。見〈官員卒去/山口謹爾〉,《臺灣總督府府報》1165號,1931年2月1日,頁1;〈山口謹爾博士逝く〉,《臺灣日日新報》,1931年1月27日,版2。
  13. 橋本白水,〈蛇の博士山口謹爾君〉,《臺灣統治と其功勞者》第五編(臺北:南國出版協會,1930.07),頁98。

參考書目

白適銘編著,《臺灣美術團體發展史料彙編1:日治時期美術團體(1895~1945)》(臺中:國立臺灣美術館),2019.10。
橋本白水,《臺灣統治と其功勞者》(臺北:南國出版協會),1930.07。
《臺灣日日新報&漢文臺灣日日新報資料庫》,漢珍知識網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臺灣總督府職員錄系統」,http://who.ith.sinica.edu.tw/mpView.action 。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南國美術殿堂-臺灣美術展覽會(1927-1943)作品資料庫」,http://ndweb.iis.sinica.edu.tw/twart/System/index.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