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林嘎嘎

撰文|黃博鈞(磚木取夥故事劇場編導)

楊啟東 入選 臺展第2、4-6、8-10回;府展1-3回

如果他們的作品,是一則則好友限定的限時動態

#名單之後 #好友限定

站在水圳旁,我們從水上的落葉感受倏忽流逝的片刻;在山林裡,目睹巨木遭伐倒而運送下山,從中體會到新時代到來時所伴隨的美好消逝;在廟宇裡,從步入門檻後,周遭全都是匠師精雕細琢下所試圖留下的永恆典範。

這些看似抽象而難以保存的時間、感受或心意,在楊啟東一幅幅的風景作品裡,留存下來了。它們是〈祠のある風景〉、〈黃昏の貯材池〉、〈廟內〉。

楊啟東畢生創作不輟,且擁有眾多作品留存至今。從小生長在臺中豐原的楊啟東,1920年15歲進入臺北師範學校,師從石川欽一郎學畫以後,他帶著畫具,選定寫生位置,觀察景物光影,直至2003年98歲離世以前,始終都保持寫生的習慣。因此,生活範圍多在豐原的他,也留下許多以豐原景物為題的作品。

如果楊啟東的這些作品,就像是限時動態牆上的一則則風景照,我們也許可以試著想像,會在裡面看見什麼?是否會讓人覺得「不過是風景」然後匆匆掠過?是否會停下畫面仔細端詳,試圖找出風景的確切位置?還是會忍不住想要私下傳訊息詢問:「這是哪裡?好美喔~我也想要去!」

在楊啟東的作品裡,除了第一眼看見的美以外,還值得被一看再看,因為其中正包含了被畫筆淬煉後的時間。一如窖藏的紅酒,在他的風景畫裡面,蘊藏了當時代獨特的風土氣息。許多豐原的景物、事件、生活被一一保存在畫裡了。更棒的是,楊啟東時常採用相似的構圖描繪相同景物,例如在1931年至1941年畫下的:〈祠のある風景(有祠的風景)〉、〈風景〉、〈有祠的早晨〉三幅作品,對照之間,可以看到畫家在十年間伴隨生命歷練的技法變化。似乎在畫裡,時間,連同水圳裡的流水都開始流轉了。

〈祠のある風景〉,1931;〈風景〉,1940;〈有祠的早晨〉,1941(左至右)

豐原之地名,也與水圳有關。有一種說法是因日治時代,此地區培植出的蓬萊米,產量頗豐且品質優良,可用來進獻供天皇食用。在1920年便取「豐葦之原瑞穗之國」的組合,命名為「豐原」。而自清代至日治以來,始終流淌不止豐盛稻米的水圳,透過楊啟東的畫筆,潺潺流進畫裡。十年,二十年,流淌百年之久。

畫進了歷時百年的水圳,在楊啟東入選臺府展的作品裡,也留下屬於當時代的新的變遷。1930年的〈貯材池風景〉及1938年的〈黃昏の貯材池〉,其中的貯材池,或稱貯木池。1927年時,為了持續發展八仙山林業,日治政府將原設置於土場的貯木池,為了想連結上縱貫鐵路的交通便利性,貯木池改設置在豐原。如此新興出現的廣闊水域景色,自然吸引著楊啟東前來作畫。〈黃昏の貯材池〉裡,漂浮在貯木池的巨大樹幹,中景的二層樓屋舍和遠景的山巒,縱使對照1930年〈貯材池風景〉一畫,景色似乎差異不大,但也代表在景色以外的山林中,工人們仍拿著鋸子,持續地砍伐巨木,將它們持續地運送並貯放在豐原的貯木池裡,最後持續地循著縱貫鐵路的脈動,送至各地。

〈貯材池風景〉,1930;〈黃昏の貯材池〉,1938(左至右)

即便如此,曾經的興盛產業,也會消逝,如同從地圖上看見的環境變遷。在八仙山、大雪山區域的林業沒落之後,貯木池所在地已被填平成為現在臺中市政府陽明大樓。水圳旁的閒適、貯木池的寬廣,楊啟東的畫中風景,包含了許多現在不復存在的風土氣息。但是,仍有一些被保留下來了,例如廟宇。

〈廟內〉,1934;〈廟內〉,1955;〈南瑤宮〉,1960(左至右)

楊啟東曾畫下許多的漢式廟宇建築,並且此類主題的作品,分別入選過1934年臺灣美術展覽會、1955年日本美術展覽會、1957年巴西聖保羅國際雙年展、1960年法國春季沙龍等。這些作品裡,有許多用了類似的構圖,如同表達了廟宇建築美感跳脫出時間感,讓我們在畫裡幾乎感受不到外在曾經歷過二次大戰、政權交替的時代變化。楊啟東1934年〈廟內〉所畫的豐原慈濟宮,自清代建立至今,仍矗立在人聲鼎沸的市街中,廟宇格局仍如同畫中模樣。無論是在畫中的,或是現實中的廟宇,從過去到現在,日日夜夜迎接步入其中虔誠祈求的香客們,給予人們精神上的寄託。

或許在作畫當下,楊啟東如實地畫下眼前風景。但也正是這份如實凝結了片刻光景的繪畫技藝,讓楊啟東的作品,成為了流動不止的時代中,蘊藏了能引人理解過去的風土氣息。

無盡時間裡,我們的相處是限時動態,稍縱即逝卻生猛有力。限時動態,現行社群交流的一種應用,張貼具時效的影音圖文,當時限一到(通常為二十四小時),系統會即刻撤下訊息,再也不見。不以留存為目標的訊息更像當面對話,直接且隨性,(看來)不刻意地表達當下的想法。

限時動態的細節不會被記住,但會化為人們對發表者的印象,諸如可愛、悠閒、忙碌等形容。如若畫家的作品是則限時動態,會在我們心裡留下什麼?

2022年,選取【名單之後】計畫中的山際茂、鄭安、杉岡上苑、楊啟東、宮坂良輔、林之助等六位畫家,以「如果他們的作品,是一則則好友限定的限時動態」的觀點切入,解讀畫家們入選臺府展的作品及他們的故事。

#名單之後 202

參考資料

  1. 鄭芳和 ,《勇者・精進・楊啟東》,臺中:國立臺灣美術館 ,2016。
  2. 台灣美術展覽會(1927-1943)作品展資料庫,網址:https://ndweb.iis.sinica.edu.tw/twart/System/database_TE/04te_search/index.jsp
  3. 臺灣百年歷史地圖,網址:https://gissrv4.sinica.edu.tw/gis/
  4. 國家文化記憶庫,〈楊啟東筆下的豐原慈濟宮-《廟內》〉,網址:https://memory.culture.tw/Home/Detail?Id=635878&IndexCode=Culture_People
  5. 國家文化記憶庫,〈臺灣總督府營林所臺中出張所豐原貯木池〉,網址:https://memory.culture.tw/Home/Detail?Id=11000001739&IndexCode=MOCCOLLEC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