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黃博鈞(磚木取夥故事劇場編導)

三神尚之 入選 台展第5回

圖 / 林嘎嘎
《路地ノ夕方》,三神尚之,1931

《路地ノ夕方》,這是三神尚之入選台展第5回的作品。裡面有條泥土小徑,隱沒在兩側房舍間。畫家選擇從畫面的右上至左下,在地面、房舍和天空間,留下明顯的明暗對比。我們於是注意到,有道傍晚的日光正在畫中照耀。

對於容易勾起情感的黃昏時分,引來了創作者的各種嘗試和挑戰。三神尚之也是其中之一。他的父親,三神豐之助,當時正擔任新竹州的調停課課長。彼時的三神尚之,應該也正拿著畫筆,一面凝視著新竹州的夕陽,搜尋著作畫的靈感。最後,在1931年的台展第五回,他交出了《路地ノ夕方》這幅作品。畫中那道略帶水氣的光線,滲進了房舍和地面,明亮而不刺眼。如此畫面的營造,也讓此幅作品在同年出刊的《臺灣教育》中,被評論者K.Y.生稱讚為「熠熠生輝」(註1)。

人們對於夕陽美景的喜好,幾乎稱得上毋庸置疑。2021年的今天,在社群網站可查到共有2.7億則,含有#Sunset(日落)標籤的照片,相較#Sunrise(日出)的7,400萬則。而在歷屆台府展計有20餘幅包含「夕」字為題名的作品,包含倪蔣懷《雙溪夕照》、楊佐三郎《夕暮の淡江》。三神尚之的作品,如同上述兩幅作品的延伸,不停地將視野逼近,直到遇見了如同謎語般的巷弄表情。

倪蔣懷《雙溪夕照》1928
楊佐三郎《夕暮の淡江》1936
三神尚之《路地ノ夕方》1931

具備生活感的巷弄,正如同行經路人臉龐上的各種表情。在《路地ノ夕方》一畫裡,引人注目的光,落到了小徑兩側,落在「路地」的房舍之上。雖然沒有行人,但房舍外觀已經告訴我們許多訊息,左側房舍的屋脊馬背、右側如雨淋板的牆面,好像可以聯想起某個台灣人家的場景。一前一後的電線桿,從更為遙遠的地方為此處帶來電力,同時帶來文明。如此場景,留著滿滿的人的氣息,彷彿就能感受到廚房的飯菜香、家戶裡的閒話家常。

日文「路地」,指稱的是相反於主要道路,在建築間的狹長通道,也可能是兩戶人家間、非相關者不得進入的後巷。能夠走進這條小徑的,想必都是相當熟識的鄰居。畫家三神尚之或許是此處的住民,或許是有意闖入的畫家,在與這處空間的短暫相處間,在畫裡留下了一絲親暱。

三神尚之以繪畫,凝結了某一個獨一無二的時空,留下了當時的光。《路地ノ夕方》,以臨暗片刻的日光,照亮聚落一角的路地。畫家透過創作的轉譯,保留下原先無可複製的吉光片羽,留下一種畫家與場景「曾經同時在場」的證明。

新竹的攝影師鄧南光,也曾在1950年代的作品裡,以相機記錄了他身處場景中的證明。一張帶有地方感的《街頭》。同樣來自遠方的電線桿上的電線,一旁亮晃晃大道上僅有的一位行人,層疊比鄰的房舍,與三神尚之作品略同的日光角度,同樣為作品帶來了滿滿的生活感。

《街頭》,鄧南光,1950-1959(來源:https://reurl.cc/43gnxv

另外,有一則關於《路地ノ夕方》的巧合。為了搜尋三神尚之的資料,在《台湾関係人名簿》裡發現一串與他有關的地址,神奈川縣逗子市久木五二三。這個地址,或許曾經存在一間名為みかみ(同三神的日文拼音)的畫室。循著地址,搜尋著google地圖的街景,在該地址臨近巷弄裡,沒想到也發現了一處光線充足的巷弄風景,正如《路地ノ夕方》一般美好。

《台湾関係人名簿》中關於三神尚之的資料
日本神奈川縣逗子市久木地區的巷弄,來源自google街景截圖。

創作者在何處創作,就無可避免地會讓作品染上當地氣息。一如當時的台展作品,每位畫家不停鑽研,如何讓眼前的景物引人注目,有意無意的讓作品逐漸顯露出了地方色彩。從一億五千萬公里外來到台灣的日光,畫家讓日光沖過了水氣、房舍和泥土小徑,宛如熱水沖過了咖啡粉。在畫面裡,調和了醇厚且獨一無二的風土氣息,濾出了生活裡的尋常美好。

最後,三神尚之彷彿讓自己也融入光裡。沒有留下太多個人資訊的他,卻又在畫裡道盡了一切。提醒人們留意身邊,或許也能有機會遇見,如同《路地ノ夕方》裡,那樣如此尋常,卻又是僅屬於當下的唯一的美。

#名單之後153

註釋:

  1. K.Y生,〈第五回臺展を見て〉,《臺灣教育》,第352號,1931-11-1,頁128。

參考資料:

  1. 台灣人士鑑,昭和18年版,頁379。
  2. 吳明益,《浮光》,新經典文化出版社,台北,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