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張琬琳(臺大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鈴木千代吉 入選 臺展第1、2、3、4、6回

圖 / 黃欐婷

三十年,對人的一生而言,是不算短的光陰。而倘若這三十年,從初出校園、剛大學畢業走入社會開始起算,那麼三十年,就是從滿懷熱情壯志的青年,直到中年邁向退休的年歲了。

原籍日本愛知縣的鈴木千代吉,自小就在臺灣接受教育,大正3年(1914年)畢業於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小學師範部後,任教於臺北第二尋常高等小學校;直到大正8年(1919年),彰化女子高等普通學校(今彰化女中)設立,鈴木千代吉受延攬為創校教員之一,負責教授全校美術科,一直任職到因戰爭而被迫停課的1944年。(註1)

等於說,彰化女高從創校到二戰結束前,所有接受日治時期教育的歷屆校友,都是鈴木千代吉的學生。鈴木先生把一生中最重要的三十年菁華歲月,都貢獻給了臺灣的美術教育。

圖1:大正3年(1914年)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學生卒業照。最上排右2為鈴木千代吉。
圖2、圖3:彰化高等女學校卒業記念冊中的鈴木千代吉照片,左為昭和16年(1941)、右為1940年代留影(切確年份不詳)。

日治時期的女性教育,儘管受制於帝國統治下封建觀念的規範,但在傳授知能上,仍賦予了現代啟蒙的意義。在鈴木千代吉任教的彰化高女,校方會例行對全校學生的德性做調查及檢討,列出教學方針,指出應注重本島人(臺灣人)溫情教育的培養,陶冶女子溫文的情操和高尚的品性,未來才能成為家庭中的賢妻良母。(註2)

因此在學科的設計上,彰化高女除了教導學生一般學科外,也教授生活技藝,更著重美學教育及修身。身為創校教員的圖畫科教師鈴木千代吉,於是負責全校圖畫、書法、美感教育等課程的教導。在校園裡,他是和藹親切的長輩,有著像父親一樣的形象,溫文儒雅;在課堂上,他則是一位認真教學的教師。

圖4:昭和14年(1939年)彰化高女各學年的各科修課時數表。學生除了一般學科之外,也學習生活技藝,包含裁縫、刺繡、烹飪、手藝等;亦著重美學、品德與體能教育,包括圖畫、書法、音樂、修身、體操等課程。
圖5:從昭和14年(1939年)彰化高女教師任教科目和就任日期一覽表中顯示,鈴木千代吉教授全校習字、圖畫科,是全校最資深的教師。
圖6:鈴木千代吉於昭和7年(1932年)入選臺展第6回的作品〈水手服〉,畫中短髮中分的少女,右手倚桌斜坐,著水手服和皮鞋,其服裝與髮式即為昭和時期彰化高女的夏季制服。
圖7:彰化高女在昭和時期的夏季制服,此照片可對照上圖6鈴木千代吉畫作〈水手服〉中所繪的女子服裝樣貌。本照片為昭和16年(1941年)所攝,照片中女子(前者)為前臺中縣縣長陳水潭之女陳淑惠,亦為秋惠文庫庫長林于昉醫師的母親。圖片來源:林于昉,《臺灣時光機》(臺北:玉山社出版)2016年,頁147。

在教導圖畫前,鈴木千代吉首先會講解繪畫的原理和技法,接著讓學生進行繪畫,所描繪的主題,經常是靜物寫生;此外,鈴木千代吉也教學生書法,學生在練習臨摹時,他會在臺下逐一欣賞學生習作過程,偶爾會請學生站起來,親自坐在學生位置上,以親身書寫方式,直接進行示範。(註3)

鈴木千代吉的繪畫理念和教育方式,受到他在總督府國語學校的圖畫科教師石川欽一郎所影響,他曾在石川欽一郎的「紫瀾會」畫展中,分別於盛進商行、宜蘭公學校展出畫作,而石川欽一郎在教育理念上,主張學校圖畫教育,應以培養學生觀察力、縝密思慮與優美趣味為目的,並呼籲以鉛筆畫、水彩畫取代以臨摹為主的毛筆畫,因而鈴木千代吉在彰化高女的教學,也多採鉛筆畫、水彩畫的教法。

1920年代,臺灣美術教育開始了以培養學生寫生、觀察、和描寫能力的時期,而寫生畫、自由畫的教學比重,取代原本以臨畫為主的教學方法。鈴木千代吉在課堂上,除了教導學生素描和靜物寫生外,也讓學生考案自己設計的圖畫,以循循善誘的教學,引發學生探索美學的意興和美術創作的樂趣。(註4)

圖8:昭和13年(1938)彰化高等女學校卒業記念冊中,教師與學生合影照片,右二為鈴木千代吉。圖片來源:陳一仁,《彰化縣老照片特輯4-百年樹人》(彰化:彰化縣文化局),2003年,頁56。
圖9:昭和17年(1942)彰化高等女學校卒業記念冊中的教師合照,鈴木千代吉在前排右3,右4為校長龜山相次。圖片來源:陳一仁,《彰化縣老照片特輯4-百年樹人》(彰化:彰化縣文化局),2003年,頁55。

大正10年(1921年),鈴木千代吉加入了臺中地區的洋畫團體「新光社」(又名「新葉社」、「光葉社」),會員為新竹、臺中、彰化等地的西洋畫家,大多為學校教師。鈴木千代吉的作品,在該社主辦的畫展中,經常是受售矚目的焦點,例如1923年的作品〈出船〉即以最高價售出。(註5) 另外其他名作〈船〉(1927)、〈芝居〉(1928)、〈假泊〉(1929)、〈夕餉時刻〉(1930)、〈水手服〉(1932),亦曾入選臺展。他的畫作多以臺灣民俗、風景和人文為主題,擅長運用色彩和光線,描繪對風土民情的細膩觀察,而他對臺灣鄉土的投入,不僅呈顯在作品上,喜愛戲曲的他,更受邀擔任彰化媽祖繞境活動的陣頭競賽評審。(註6)

圖10:鈴木千代吉於昭和2年(1927年)入選臺展第1回的作品〈船〉。
圖11:鈴木千代吉於昭和3年(1928年)入選臺展第2回的作品〈芝居〉,描繪廟前野臺歌仔戲的演出盛況。
圖12:鈴木千代吉於昭和4年(1929年)入選臺展第3回的作品〈假泊〉,描繪船舶停靠岸邊,船伕於船上休息的情景。
圖13:鈴木千代吉於昭和5年(1930年)入選臺展第4回的作品〈夕餉時刻〉,描繪夕陽下的臺灣傳統街道和建築。

太平洋戰爭末期,彰化高女的日籍男教師已多被徵召至前線,鈴木千代吉儘管因年紀較長而免於徵召,但教學時間經常被挪用作為勞動服務的「侍奉作業」(註7) ;昭和19年(1944年),盟軍開始大規模對臺灣進行空襲,彰化高女被迫停課。

終戰以後,像鈴木千代吉這樣的日籍臺灣人,從未想過要離開臺灣、也未曾想返回日本定居,然而在時代洪流下,只能收藏好大半生投注在這座島嶼上的心力和美好記憶,隨著引揚遣返的行列,揮別臺灣而去。

#名單之後116

註1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臺灣總督府職員錄系統」https://reurl.cc/zz1l1y (2020/9/25檢索)

註2 臺中州立彰化高等女學校,《當校生徒德性上ノ長短所調查及短所矯正ニ關シ敎育上採レル方案》,大正11年(1922)。

註3 日治時期受教於鈴木先生的彰化高女學生口述回憶,參見許峰瑞,〈1922年至1945年臺灣高等女學校圖畫教育研究〉,國立彰化師範大學藝術教育研究所碩士論文,2011年。

註4 同上註3。

註5 〈光葉社展覽會〉,《臺灣日日新報》1923.12.6第7版、〈光葉洋畫展覽會 七日から開場〉,《臺灣日日新報》1923.12.8第7版。

註6 〈彰化媽祖繞境先聲 八九兩日間參加陣頭 評選分等級贈賞〉,《臺灣日日新報》1932.10.8第4版。

註7 同上註3。

參考書目:

  1. 竹中信子,《植民地臺湾の日本女性生活史〈2〉大正篇》,東京:田畑書店,1996年。曾淑卿譯,《日治臺灣生活史:日本女人在臺灣(大正篇1912-1925)》,臺北:時報,2007年。

2. 白適銘,《臺灣美術團體發展史料彙編1:日治時期美術團體(1895-1945)》,臺北:藝術家,2019年。

3. 洪郁如,《近代臺湾女性史:日本の植民統治と「新女性」の誕生》。東京:勁草書房,2001年。吳佩珍、吳亦昕譯,《近代臺灣女性史:日治時期新女性的誕生》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7年。

4. 許峰瑞,〈1922年至1945年臺灣高等女學校圖畫教育研究〉,國立彰化師範大學藝術教育研究所碩士論文,2011年。

5. 游鑑明,《日據時期臺灣的女子教育》,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專刊,1988年。

6. 臺中州立彰化高等女學校,《當校生徒德性上ノ長短所調查及短所矯正ニ關シ敎育上採レル方案》,大正11年(1922)。

7. 臺中州立彰化高等女學校,《臺中州立彰化高等女學校一覽表》,昭和14年(1939)。

8. 臺中州立彰化高等女學校,《彰化高等女學校卒業記念》第18回、第19回,昭和16年、17年(1938、1939)。

9. 臺中州立彰化高等女學校同窗會,《彰化高等女學校會誌》昭和10年(1935)。

參考資料庫:

  1. 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臺灣總督府職員錄系統」https://reurl.cc/zz1l1y (2020/9/25檢索)

2. 臺灣日日新報資料庫,http://ers.nlpi.edu.tw(2020/9/25檢索)

3.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南國美術殿堂「臺灣美術展覽會(1927-1943)作品資料庫」,http://ndweb.iis.sinica.edu.tw/twart/System/index.htm(2020/9/25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