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鄭辰穎

撰文|張哲維(陳澄波文化基金會研究助理)

素木洋一 入選 臺展第1-4、8-10回
        府展第1-4回

米澤穗信的小說《冰菓》以「玫瑰色」來比喻高中生活,意指正值青春期的青少年因課業、社團等活動充實的日常,宛如盛開的玫瑰一般燦爛。倘若如此,那麼日治時期臺北高等學校的校園生活大概也能借用這樣的形容,甚至可能比玫瑰色還要來得繽紛多彩。(註1)

臺北高等學校簡稱臺高,創立於1922年,校址與部分校舍即是今日的臺灣師範大學。該校學制分作四年「尋常科」以及三年「高等科」,是因應臺北帝國大學而生的學校;在戰前的舊制教育系統裡,高等學校的存在如同是大學預科,凡是在此完成高等科學業者就能直升臺灣或日本內地的帝國大學。(註2)而這也意味著高等學校的入學考試難如登天,臺高的學生確實是當時出類拔萃的菁英。

今天的主角就是畢業於臺高的少年,素木洋一。他在臺灣僅有短短幾年的求學時間,卻在畫壇有著十分亮眼的表現。究竟這名男子高校生是何許人也?他的高校日常又是如何綻放出玫瑰般的色彩呢?

素木洋一與作品〈雞冠花〉合影,1928。
圖片來源:〈アトリエ巡り (臺展出品作) 素木洋一君〉,《臺灣日日新報》,1928-10-07(夕刊2版)。

不凡的家世與兒時

若要認識素木洋一,則不得不先提起他的父親素木得一。出生於北海道的得一是一名昆蟲學家,1907年來到臺灣任職於總督府農事試驗場,之後又歷任總督府博物館「學藝委員」與臺北帝國大學教授,為臺灣昆蟲學打下深厚的基礎。(註3)此外,他也熱愛從事各項休閒活動,藝文方面以攝影和繪畫最為出色;1926年與同為知識分子的美術愛好者共組黑壺會,由鹽月桃甫擔任指導老師並舉辦展覽。(註4)

或許是有父親的遺傳和薰陶,1914年出生的洋一自幼在繪畫方面就展現極高的天賦。1924至1925年間,還在讀小學的他先後在總督府博物館舉辦三次個展。(註5)儘管這樣的經歷無疑是有父親在背後操刀,不過從當時的評論來看,洋一的表現著實不凡。例如石川欽一郎在觀賞完洋一的首次展覽後說道:「總而言之,與其說他在描繪看得懂的繪畫,倒不如說他擁有描繪感知自然情緒的天分,彷彿是一位年輕的印象派畫家」。(註6)而鹽月桃甫在日後的回憶裡也提到「這名少年的油畫深受觀眾的喜愛,博得了廣大的人氣」。(註7)

素木洋一,〈從山丘眺望〉,1927。
圖片來源:《第一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鹽月桃甫與京町畫塾學生合影,後方牆面所掛即為素木洋一的〈從山丘眺望〉。
圖片來源:簡綽然家屬提供。

1927年第一回臺展開辦,彼時的洋一仍在就讀臺北中學校(今建國高中),便以〈從山丘眺望〉一作入選西洋畫部。此畫表現俯瞰下的市街與河流朝遠方延展的壯闊場面,似有大將之風。而在往後幾年,洋一皆是臺府展入選常客,只不過他改變了參展策略,選擇瓶花靜物畫建立起在官展中的形象,並在第八回臺展受到評論者野村幸一的肯定:「畫本身雖然不到那樣的程度,但素木君把將被丟棄的花保留在畫面上的心是很美的,這才是真正的藝術家,只要有那樣的純情就能創作出好作品」。(註8)

素木洋一,〈被遺忘的花〉,1934。
圖片來源:《第八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自由的校風與畫風

那麼,洋一的創作能力又是如何養成?如同我們所熟悉的臺籍藝術家,多半在臺北師範學校就讀時得到石川欽一郎的繪畫啟蒙,洋一的美術老師鹽月桃甫對當時的臺高學生而言,也扮演著頗具指標性的角色。

稻垣龍一,〈靜物〉,1928。
大橋洵,〈風景〉,1931。

鹽月於1921年來臺,隨後接任臺北中學校與臺高的圖畫課老師一職,培育出許多在畫壇風光一時的年輕畫家。根據他的學生許武勇所言,鹽月主張的是自由主義的教學方法,「他強調各人的作品須有個性及創造性,且主張自由思考的重要性」。(註9)正是因為給予學生創作與思想上的解放,讓這群精力旺盛的男孩們可以不受拘束的在畫布上展現自我,甚至獲得評審青睞登上臺府展的舞臺。像是稻垣龍一打破透視原則的〈靜物〉,或是大橋洵帶有超現實風格的〈風景〉。我們也能從一幀臺高畢業紀念冊上的照片看見兩名意氣風發的入選者身旁,清一色是立體主義、抽象主義等前衛風格的作品。

大橋洵(左)與勝田恒夫(右)兩名臺展入選者與畫作合照,《臺北高等學校1932年(昭和7年)第5屆理乙班卒業紀念冊》,勝山寫真館出版,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翻攝。
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
鹽月桃甫與學生們在臺高習作展的合影。
圖片來源:白適銘編著,《臺灣美術團體發展史料彙編1:日治時期美術團體(1895-1945)》,臺中:國立臺灣美術館,2019,頁168。

值得注意的是,臺高的圖畫課程僅存在於尋常科,升上高等科後若有意繼續從事創作,則可以進入同樣由鹽月指導的「繪畫部」。由繪畫部舉辦的美術展,並不僅限於校內展出,而是在校外、開放一般民眾參觀的展覽,且在內容、場地上皆具有一定的規模和水準。大阪朝日新聞支局長蒲田丈夫便曾言:「在臺灣官設美展於今年秋天即將到來的這個時刻,觀看高校繪畫展是一個非常愉快的場合」(註10),可見當時已有將臺高美展與臺展相提並論的想法。

1935年聯合舉辦的第八回臺高美展與第三回京町畫塾展。
圖片來源:〈奔放と整調の對照 同時に開かれた洋畫展 台高と京町塾の作風〉,《大阪朝日新聞》,1935-02-02(5版)。

素木洋一憑藉著實力在出品臺府展之餘亦有參與臺高美展的展出,最早的紀錄見於1929年的第四回展,當時他甚至還未成為臺高學生。(註11)之後也有在1935年的第八回展出品七件作品,獲得「正因為他的畫歷長久,表現堅實,在技法上無人能敵」(註12)的讚賞。

然而,儘管洋一的創作能量相當豐沛,今日卻僅有懸掛於臺灣大學昆蟲標本館(臺北帝國大學標本室)的〈百蝶圖〉是目前所知唯一一件洋一存世的作品。彷彿是濃縮了他的身世與天賦,同時訴說著一段如彩蝶般斑斕的學生時光。

素木洋一,〈百蝶圖〉,年代不詳,國立臺灣大學昆蟲標本館藏。
圖片來源:筆者自攝。

#名單之後197

註釋

1. 今日的高校(高中)雖不同於戰前的舊制高校,但學生年紀皆同樣落在16至18歲之間,故在此引用米澤穗信的比喻作為參照。

2. 徐聖凱,《日治時期臺北高等學校之研究》,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臺灣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年,頁1-2。

3. 有關素木得一的生平經歷與學術成就,可參見歐素瑛,〈素木得一與臺灣昆蟲學的奠基〉,《國史館學術集刊》,第14期,(臺北:2007-12),頁133-179。

4. 白適銘編著,《臺灣美術團體發展史料彙編1:日治時期美術團體(1895-1945)》,臺中:國立臺灣美術館,2019,頁84-87。

5. 分別為1924年5月24-25日、10月11-12日以及1925年5月16-17日。

6. 石川欽一郎,〈子供の繪〉,《臺灣日日新報》,1924-05-22(4版)。

7. 鹽月桃甫,〈素木洋一君の作品〉,《南方美術》,創刊號,(臺北:1941-08),頁15。

8. 野村幸一,〈西洋畫を評す〉,《臺灣日日新報》,1934-10-29(3版)。

9. 許武勇,〈鹽月桃甫與石川欽一郎〉,《藝術家》,第138期,(臺北:1986-11),頁230。

10. 蒲田丈夫,〈なかなか素晴らしい高校絵画展評〉,《臺灣日日新報》,1927-06-06(3版)。

11. 〈臺高の美術展〉,《臺灣日日新報》,1929-06-02日(7版)。

12.〈奔放と整調の對照 同時に開かれた洋畫展 台高と京町塾の作風〉,《大阪朝日新聞》,1935-02-02(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