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博鈞(磚木取夥故事劇場編導)

簡明春 入選 台展第四回、台展第六回

圖 / 鄭辰穎

四時頃。說的不是三點,也不是四點,而是四點左右。該怎麼形容如此「四時左右」這個時刻呢?

離開了第四回台灣美術展覽會的會場,從市區搭上南下的縱貫線列車,路途中看到窗外的大漢溪,正平穩地往身後流過。直到走出車廂後,看了一眼桃園驛的時鐘,指針像是一道右傾的滑梯,指向三點快要四點的時刻。沿著軌道走過橋邊,再步行一小段讓身體微微出汗的時間,走到熟悉的岔路口,此時,應該就是四時左右。

日治時期木造建築的桃園車站,維基百科:桃園車站條目https://reurl.cc/1YmjY8

這樣的形容可能來自1930年代一名桃園人的經歷。而或許,這也曾是畫家簡明春的真實生活。

簡明春,桃園人。先是成為一名師範學校學生,畢業後在桃園公學校任教。因為參與了1926年第一回「新竹州圖畫講習會」,受石川欽一郎啟發,再開啟了繪畫之路。到了四年後的1930年,以《橋のたもと (橋邊)》入選台展第四回。間隔一年的1932年,再以《四時頃》入選台展第六回。

簡明春個人照,家屬提供
新竹州主催圖畫講習會,簡明春為最上排右三,石川欽一郎為首排中央坐姿者,家屬提供

在他的入選作品裡,首先注意到的是《橋のたもと》裡創造出的炎熱悠閒。陽光普照在眼前轉了彎的空曠軌道上,路人三三兩兩走在側邊的泥土路上。樹上枝葉模糊成數道綠影,遠處的山巒似乎有雲影籠罩。到了《四時傾》一畫裡,簡明春將畫面的空間感,拉得更開,運用得更加純熟。路面上筆觸形成的流動感,將我們的視線帶往每條路的盡頭。

簡明春《橋のたもと (橋邊)》,1930,筆者翻拍自原作
簡明春《四時頃》,1932,第六回台展圖錄

以上的兩幅作品,無論在畫面或是題名,描述的似乎都是難以直述的空間詩意,為我們留下可供想像的中介性質。「橋」的形象明確,便是一座建築體。從「橋」增加為「橋のたもと(橋邊)」,描述的對象從建築體本身,到了橋的兩岸、橋面上下、周遭的環境,連同氛圍都被包含進來。亦如《四時頃》的「路」的功能,路成為了空地和聚落間的連接,路人走往不同方向,也讓所有一切被包含進來。

若是題名從《四時頃》改為明確的《四時》,畫面是否會因此凝結為一個切片呢?然而,這也帶出了另一個問題,簡明春,或是當時人們的時間觀念究竟如何?

日治時期宣導民眾守時的海報,維基百科:時的紀念日條目https://reurl.cc/noO6q2
1931年的台北測候所,《台北市大觀》

台灣社會並不是一開始就具有「幾點幾分」的時間觀念。大致從19世紀對外貿易、開港通商後,逐漸引進了現代的時間觀念。到了1895年,日本政府開始有次序的將每週七日、每日24小時等觀念,跟著統治層面逐步落實到生活中。《橋のたもと》畫作中的縱貫線,在1908年完工後,串連起西部各大城市的車站,每處車站均設有時鐘,在正午前三分鐘,各車站還要打電話至台北測候所校準時間(註1),台灣社會終於開始出現一致的時間。到了日本統治的三十餘年後,1932年《四時頃》入選台展的時代,已經推廣到家家戶戶都要設置時鐘,並且透過收音機準確對時。(註2)

如同時間觀念的轉變,簡明春的家族也步入現代社會體系。從清朝時期的鄉紳,進入日本官民合作的架構,其父親簡朗山與其他地方仕紳出資成立「桃崁輕便鐵道公司」,帶來了新的運輸工具。社會的許多事物,在此時都像疾駛的火車,在越趨精確的時刻表裡,不停歇地向前奔馳。但是,簡明春終究選擇了「四時頃」所帶有些許模糊的詩意。

直到現在,幾乎要以秒來計時的急促生活。重新望向簡明春當時留下的《橋のたもと》、《四時頃》,似乎能讓我們將時間暫時放下,和畫一起找到生活的空閑。

#名單之後163

註釋:

  1. 呂紹理,〈水螺響起:日治時期臺灣社會的生活作息〉摘要,http://hakka.ncu.edu.tw/Hakka_historyTeach/abstract_detail.php?sn=39
  2. 吳雅琪,〈臺灣守時、守法觀念的建立〉,台灣學通訊,台灣學研究中心,新北市。頁12。

參考資料:

  1. 桃園市政府文化局,新修桃園縣誌—人物志,桃園市政府,桃園。頁235。
  2. 桃園市政府文化局,新修桃園縣志—藝文志,桃園市政府,桃園。頁173。
  3. 吳雅琪,〈臺灣守時、守法觀念的建立〉,台灣學通訊,台灣學研究中心,新北市。頁12。
  4. 蔡龍保,〈日本殖民地下的臺灣人企業 —以桃崁輕便鐵道會社為例〉,國史館學術集刊 ; 11期 ,頁1 – 46。
  5. 呂紹理,〈日治時期台灣機械鐘錶市場的發展(1895年-1945年)〉,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報,第13卷,頁85-105。
  6. 呂紹理,〈水螺響起:日治時期臺灣社會的生活作息〉 ,遠流出版社,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