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蕭亦翔（國立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吉田正敏 入選 府展第5回
2003年1月，在吉田西緡逝世兩年左右，同為畫家的兒子吉田宏太郎為父親出版了《吉田西緡畫集》，記錄下吉田西緡一生輝煌的藝術成就。他於臺灣出生與成長、在帝國美術學校習畫、後成為獨立美術協會會員、審查員，也因為致力於佐賀縣美術發展，因此獲得佐賀縣藝術文化獎。一生投入藝術的吉田西緡，他的故事要從1923年的臺灣說起。（註1）
我從約莫三歲時就喜歡畫畫，連母親裁縫箱抽屜拉出後的那個內側，到處都能畫。因為受到了誇獎，而畫得更投入。小學校以來，繪畫成績一直是學校第一名。
──吉田西緡（吉田正敏）（註2）
原名吉田正敏的吉田西緡（以下皆以臺灣時代名字「吉田正敏」稱之），1923年3月20日於臺灣新竹州出生，父親是畢業於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的吉田次郎。1929年，吉田正敏六歲時，可能由於吉田次郎擔任大溪公學校校長之故，他便就近進入大溪小學校就讀。
圖片來源：《吉田西緡画集》。
而後吉田正敏北上就讀私立臺北國民中學（後改制為「私立臺北國民中學校」）。在中學期間，該校美術由吉川省三負責。（註3）為何聘用經營「南日本新報社」以及「臺灣子供世界社」的吉川省三教授繪畫呢？目前不得而知。不過吉田正敏的作品深受吉川省三肯定，再加上當時身為美術部部長，讓他認真考慮就讀美術學校的可能性。然而「畫圖並不能當飯吃」，因此遭到了雙親的反對。（註4）
圖片來源：加藤信，《在臺灣大分縣人士錄》，臺北市：精秀社，1930。（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 數位典藏館 臺灣舊照片資料庫）
圖片來源：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提供。
1941年吉田正敏順利自私立臺北國民中學校畢業，在面臨繪畫之路受到阻礙的情況下，選擇進入臺北高等商業學校貿易專修科就讀。一年後畢業，接著到臺灣總督府外事部第二課擔任雇員。約莫此時，吉田正敏與飯田實雄（1905-1968）相遇了。
出身獨立美術協會體系的飯田實雄，1937年渡臺，1940年前後在臺北的本町開設喫茶店「茶館羅甸區」，並創立「臺灣美術研究所」，開始培育後進。當時入選獨立美術展的在臺日本人畫家，半數以上都師事過飯田實雄。如吉浦鈴子、森永一握、古瀨虎麓、寺畑敏子等人。（註5）因此飯田可以說是日治末期培育眾多藝術家的重要推手。
在與美術毫不相關的課業與工作中，吉田正敏並未放棄自己喜歡的繪畫，開始出入「茶館羅甸區」。也利用空閒時間，在家中客廳一邊聽著音樂、一邊作畫。（註6）雖然並未有直接的證據顯示吉田師事飯田實雄，但顯然飯田應是此時給予他最大影響的在臺日人畫家。
而在不懈地創作之下，吉田正敏於1942年順利以〈茶工廠〉一作入選第五回府展。〈茶工廠〉的畫面主體是兩層樓的拱廊建築，依照畫題以及吉田正敏的活動區域推測，可能為大稻埕的茶工廠。工廠前矗立著一支電線杆，畫面左側另有一棟緊鄰、被畫面切割只存一角的建築。
圖片來源：《第五回府展圖錄》。
這次入選臺灣美術官展，也讓住家附近的街訪鄰居們，一同說服吉田的母親讓吉田正敏就讀美術學校。最終，母親終於點頭答應，讓他一圓美術學校之夢。（註7）於是吉田正敏辭去總督府的工作、收拾好行囊前往東京。先進入川端畫學校學習素描，而後考入帝國美術學校西洋畫科。（註8）
值得一提的是，這類以入選、得獎為契機，再進入美術學校進修的畫家在當時不算少見。除了吉田正敏之外，另一位在臺日本人畫家、曾任教於公學校的有馬周三也以〈盲人と子供〉獲得第二回府展特選為機緣，前往帝國美術學校就讀。（註9）
然而，相較於1940年左右便入學的有馬周三，吉田正敏進入帝國美術學校時，已經是戰況激烈的1943年。沒過多久，日本施行「學徒出陣」，徵召在學學生補足前線兵力的缺口，吉田正敏也成為受到徵召的一員。最終在海南島迎接終戰，而後回到了本籍地佐賀。（註10）
圖片來源：《吉田西緡画集》。
那時，『灣展（府展）』入選的是〈茶工廠〉，引揚時父親小心翼翼地將這件作品帶回了日本，只可惜已經被燒毀了。
──吉田昌宏（吉田正敏之弟）（註11）
在戰後的荒蕪中，吉田正敏從佐賀再起，做過設計工作、也曾任職於西日本新聞廣告社。1948年起，吉田正敏入選佐賀美術協會展（註12），1951年第一次入選中央畫壇的獨立美術展。（註13）此時期活躍於佐賀的獨立美術協會體系畫家，還有同為從臺灣引揚的古瀨虎麓（1902-1970）。
古瀨虎麓於1930年渡臺，之後任教於臺中、臺北的公學校。臺灣時代的古瀨已經入選過國畫會展、獨立美術展，甚至在第五回府展獲得特選的佳績，亦跟飯田實雄交好。（註14）或許，吉田正敏在出入「茶館羅甸區」時，曾見過古瀨也說不定。
兩位相差二十歲、同樣具有臺灣經驗的藝術家，成為戰後佐賀第一批入選獨立美術展的畫家。（註15）在具有入選實績的前提下，以「企圖達到一條新的繪畫之路」為目標，古瀨虎麓組成了培育後進的畫塾「西龍會（西竜会）」。佐賀眾多的年輕藝術家紛紛投入古瀨門下，吉田正敏（也約莫此時，吉田正敏改名為「吉田西緡」）也為其中之一。（註16）
1960年代，吉田正敏持續精進自身畫技，多次獲得獨立展的獎項，也成為了該會會員、審查員。1971年以吉田正敏為中心，在佐賀成立了獨立美協地方支部「獨立C．S（Chapter of SAGA）」。而吉田正敏的口頭禪，如「畫出原創的作品吧」、「帶著同伴意識，一起鑽研吧」、「最終目標是獨立自主」等話語，仍深深留在後輩的心中。（註17）
圖片來源：《吉田西緡画集》。
圖片來源：西村瑞純，〈希望訪問⑤ 洋画家．吉田西緡は語る〉，《新郷土》258号（1970-09），頁18。
圖片來源：《吉田西緡画集》。
直至2000年逝世，吉田正敏除了在獨立美術協會佔有一席之地，另外也參與了亞細亞國際美術展（アジア国際美術展）、現代佐賀縣美術展，以及舉辦多次的個展。（註18）美術評論家武田厚如此形容吉田正敏的藝術思想：「約莫五十年的畫業之中，吉田先生一貫堅持的課題便是『日本人的繪畫』。他持續地思考的是，藉由日本人之手所創作繪畫是什麼呢？」（註19）
然而這條尋找「日本人的繪畫」美術之路，吉田正敏走得曲折。臺灣起步時，來自家人的不諒解，又遇到戰事影響，中斷美術大學的學業。所幸，在吉田正敏持續地努力之下，再加上遇見了飯田實雄以及古瀨虎麓等具有臺灣的獨立體系畫家，最終，不僅在戰後日本畫壇留下自己的名字，也成為眾多學生緬懷的「西緡老師」。
#名單之後373
註釋
1.擔任獨立美術協會審查員一事，可見〈吉田西緡〉，《第3回アジア国際美術展覧会》，未見出版項，1988，無頁碼。
2.西村瑞純，〈希望訪問⑤ 洋画家．吉田西緡は語る〉，《新郷土》258号（1970-09），頁20。
3.吉川省三，〈畫と新聞紙〉，《會誌》（1937-04），頁75。
4.西村瑞純，〈希望訪問⑤ 洋画家．吉田西緡は語る〉，頁20。
5.飯田實雄相關經歷可參考，蕭亦翔，〈少女從不老去──畫家吉浦鈴子及其時代〉，網址：https://vocus.cc/article/6546f160fd89780001ccc54d（點閱日期：2025-08-31）。
6.吉田昌宏，〈兄の青年時代のひとこま〉，《吉田西緡画集》，東京：吉田宏太郎，2003-01，無頁碼。
7.西村瑞純，〈希望訪問⑤ 洋画家．吉田西緡は語る〉，頁20。
8.吉田昌宏，〈兄の青年時代のひとこま〉，《吉田西緡画集》，無頁碼；〈吉田西緡 年譜〉，《吉田西緡画集》，無頁碼。
9.下関市立美術館編，《戦後美術と下関》，下関：下関市立美術館，2005-02，頁52、54-55。
10.吉田昌宏，〈兄の青年時代のひとこま〉，《吉田西緡画集》，無頁碼；〈吉田西緡 年譜〉，《吉田西緡画集》，無頁碼。吉田正敏在《臺灣總督府職員錄》中，本籍地註記為「福岡」，不過《吉田西緡画集》中寫為「佐賀」。於此依照《吉田西緡画集》的說法。
11.吉田昌宏，〈兄の青年時代のひとこま〉，《吉田西緡画集》，無頁碼。
12.「佐賀美術協會 第二十九回美術展覽會目錄」，收錄於佐賀美術協会編，《佐賀美術協会の100年》，神埼：佐賀美術協会，2017-07，其中光碟附錄。
13.〈吉田西緡 年譜〉，《吉田西緡画集》，無頁碼。
14.蕭亦翔，〈古瀨虎六〉，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
15.戰後在佐賀具有臺灣經驗，入選獨立美術展的畫家，還有入選過三次府展、任職於臺灣總督府鐵道部的青田瑞彬。然目前對於青田戰前和戰後的生平都缺少史料理解。入選資料見：永竹威編輯，《図説佐賀県の歴史と文化（郷土シリーズ ; 第7集）》，佐賀：佐賀県文化館，1965-11，頁445。
16.永竹威編輯，《図説佐賀県の歴史と文化（郷土シリーズ ; 第7集）》，佐賀：佐賀県文化館，1965-11，頁449-450。佐賀新聞社佐賀県大百科事典編集委員会編，〈画壇〉，《佐賀県大百科事典》，佐賀：佐賀新聞社，1983-08，頁135-136。吉田昌宏，〈兄の青年時代のひとこま〉，《吉田西緡画集》，無頁碼。
17.小杉奘大，〈西緡先生と独立C．S〉，《吉田西緡画集》，無頁碼。
18.〈吉田西緡 年譜〉，《吉田西緡画集》，無頁碼。
19.武田厚，〈（無標題）〉，《吉田西緡画集》，無頁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