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蕭亦翔（國立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長崎清子 入選 臺展第1-2回
1966年左右，時年八十歲、身為日展顧問的川島理一郎來到了北九州小倉，四處探詢著：「有沒有一位年過九十歲，還健康地畫著花卉的阿媽呢？」川島理一郎找尋的，正是長年居住在北九州的長崎清子。而這位長壽的畫家，繪畫之路是從臺灣起步。（註1）
一、華族的後裔──長崎清子的出身與渡臺
長崎清子原名日置清（日置キヨ），為岡山的金川日置家後代。其祖父日置忠尚（又名「忠」、「帶刀」，號「雲外」）為江戶幕府時期岡山藩的家老（大臣），亦為岡山的日本畫大家，曾經師事長谷川勝嚴，並在明治維新之後，在宮中擔任繪畫技師。（註2）父親則為男爵日置健太郎，從代代先祖來看，長崎清子可以說家世顯赫。
1874年，長崎清子作為日置健太郎的長女出生，而後進入日本第一間女子學校海岸女學校求學，在外國人教師的指導下學習過英文。（註3）1892年，18歲的長崎清子與當時就讀札幌農學校的長崎常結婚，而從日置改姓長崎。隨著長崎常畢業，在日本各地的學校、農事試驗場任職，長崎清子也隨著丈夫走遍高知、青森、秋田、大阪、島根等地。（註4）
1906年，長崎常被任命為臺灣總督府殖產局農商課技師（註5），同年10月25日抵達基隆。28歲的長崎清子也一同來到了帝國南端的小島，開始了二十多年的臺灣生活。（註6）
長崎清子抵達臺灣之後，首先投入的是幼兒教育。1908年由基督教牧師河合龜輔所創立的「臺北幼稚園」，由長崎清子擔任第一任的園長。由於該幼稚園為基督教團體所辦理，因此園方的活動充滿了教會色彩。而當時能夠就讀幼稚園的幼童，通常家中經濟較為優渥，許多家長都是中上層階級的官僚、律師、實業家等。（註7）
而或許是長崎清子求學時期的海岸女學校亦具有基督教背景，讓她接下了園長一職。從長崎常擔任總督府技師以及長崎清子擔任園長兩份職業來看，夫妻二人在不知不覺中也逐漸在臺灣拓展中上階層的人脈。
圖片來源：〈臺北幼稚園（上）〉，《臺灣日日新報》，1909-02-26（5版）。「漢珍臺灣日日新報資料庫」
長崎清子在擔任園長三年後，職位轉由他人接手。而後開始多方發展自己的興趣，包含謠曲、書法、茶道、鼓等各式傳統技藝，其中長崎清子最喜歡是繪畫，也因此開啟了自己的繪畫之路。（註8）
二、素壺與黑壺──長崎清子的繪畫起步
在決定投入繪畫創作之後，長崎清子進入鹽月桃甫開設的素壺會。素壺會開設於臺北表町的臺北大樓（臺北ビルディング），每天晚上七到九點，提供對繪畫感興趣，希望認真習畫的人學習的管道。約莫有十五、六位學生中，約有三位女性。（註9）其中一位便為長崎清子。
而後長崎清子也與於保乙彥、倉岡彥助、山口謹爾等博士一同組成黑壺會。這個團體與素壺會同樣都是由鹽月桃甫所指導。（註10）同時為兩個畫會的成員，讓長崎清子參加了眾多展覽會。例如在1926年11月素壺會展覽會中，長崎清子展出了〈花〉一作。（註11）同年12月，黑壺會展覽會中，長崎清子又再展出〈花〉、〈野菜〉、〈マンドリン〉等作品。
豐島舜吉曾經在《臺灣日日新報》中評論此次黑壺會展覽會，他認為長崎清子的〈花〉和〈野菜〉都是好作品，由於長崎的畫風展現出單純化的傾向以及良好的素質，值得繼續磨練；但〈マンドリン〉中使用翠綠色製造出果斷的投影效果，是需要再次思考之處，希望不僅僅是追隨新藝術潮流。（註12）雖然長崎清子四十歲左右才開始學習繪畫，但從評論中可以發現，評論者對於她未來充滿期待。
圖片來源：〈臺展アトリヱ巡り（七） アマチユアの繪 裸婦をモデルに——尾崎清子さん〉，《臺灣日日新報》，1927-09-13（7版）。「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原件標題以及內文姓氏誤植為「尾崎」。
1927年，臺灣舉辦第一回官辦美展──「臺灣美術展覽會」，長崎清子順利以〈靜物〉入選，是第一回臺展中西洋畫部五位入選女性之一。而這五位入選者也在《臺灣日日新報》記者的邀請下，一同合影留念。另外，在此回展覽會中，除了長崎清子外，其他受教於鹽月桃甫的藝術家，如山口謹爾、於保乙彥等黑壺會的成員，或是稻垣龍一、木村義子、濱武蓉子，也都是以〈靜物〉入選。或許「靜物」正是鹽月桃甫學生繪畫練習的主要題目之一。
圖片來源：〈臺展入選の女流作家 殆ど學生ばかり〉，《臺灣日日新報》，1927-10-28（7版）。「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
圖片來源：《第一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在第一回臺展過後沒有多久，自法國學成的西洋畫家川島理一郎，在返回日本的途中，受到臺北醫院醫長本名文任的邀請而來到了臺灣。在短暫停留的兩周間，川島理一郎不只在博物館舉辦個展，也和黑壺會的成員見面。（註13）於此期間，長崎清子在個展中深深地被川島的畫作吸引，也曾隨著他前往東京接受繪畫上指導。（註14）這就是長崎清子以及川島理一郎相識的起點。
1928年，在第二回臺展開始之前，長崎清子先是接受了《臺灣日日新報》的訪問，在畫室中與一張繪製花卉的〈靜物〉合影。而在第二回臺展中，長崎清子以另一作〈紫陽花〉入選。這件作品也是一件以花卉為主題的靜物畫，由此可知，或許從這時候開始，長崎清子便對於繪製花卉充滿興趣。而〈紫陽花〉在開展隔日，很快地被辯護士金子光太郎以五十圓買下。（註15）
圖片來源：〈アトリエ巡り （臺展出品作） 長崎法子女史の「靜物」〉，《臺灣日日新報》，1928-10-11（夕刊2版）。「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
圖片來源：《第二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不過在連續入選兩次臺展之後，長崎夫婦以女婿前田稔靖轉至九州帝國大學任教為契機，決議移居福岡。1929年3月，長崎清子與丈夫長崎常從基隆離臺，結束約莫22年的臺灣生活。（註16）
三、緩緩綻放的藝術之花──長崎清子的六十年繪畫人生
不過，長崎清子在移居福岡之後，生活並不順遂。丈夫長崎常、長女以及長子長崎明先後於1940以及60年代逝世。長崎清子將失去至親的悲傷化為作畫的動力，持續地繪製作品，朝著舉辦個展的目標前進。（註17）
對於繪畫全心地投入，也讓長崎清子入選了兩次國畫會展以及三次東光會展，91歲時，長崎清子如願舉辦了第一次個展。而1973年，長崎清子迎接100歲之時，在小倉的ルイ畫廊舉辦了100歲記念個展，這已經是他的第四次個展。（註18）
圖片來源：北九州市立美術館提供。
圖片來源：北九州市立美術館提供。
在這次個展中，長崎清子展出了約莫二十件作品。而100歲的畫家舉辦個展，也讓各家媒體爭相報導，包含《讀賣新聞》、《朝日新聞》、《每日新聞》以及《西日本新聞》等報紙都刊出相關記事，內容不僅針對本次個展進行宣傳，也訪問了長崎清子，說明他一路以來習畫的心路歷程。其中，長崎清子特別提到自己十分喜歡梅原龍三郎的作品。（註19）
圖片來源：〈──おめでとう おばあちゃん 100歳記念して個展 小倉 カンバスにあふれる若さ〉，《西日本新聞》1974-01-11（夕刊10版）。（北九州市立美術館提供）
這次百歲個展，也吸引七八百位的觀眾入場，看到作品之後，無不驚呼「完全看不出來是百歲阿媽的作品」，而時任北九州市長谷伍平也參觀了本次展覽，並且買下十號的〈シクラメン（仙克來／兔耳花）〉，希望裝飾在政府大樓中，讓更多人看見長崎清子的作品。而這件〈シクラメン〉，目前典藏於北九州市立美術館中。（註20）
圖片來源：北九州市立美術館提供。
長崎清子的故事也被北部九州小型映畫連合會會長呰上靜馬拍攝為8釐米電影，電影從長崎清子出生的岡山金川、到畫室作畫風景、百歲慶生會，以及展覽會的盛況都收錄其中。而電影名稱則取名為《一世紀の年輪》。在當地的放映會中，長崎清子以及學生們也被招待一同觀賞。（註21）
小結
長崎清子於岡山出生、東京求學，隨著丈夫長崎常走遍日本各地，最終於臺灣長居了二十多年。在臺灣，長崎清子找到了自己一生的志業，與恩師川島理一郎和鹽月桃甫相遇。繪畫陪著長崎清子一同度過一半以上的人生，也成為低潮時，支撐他持續往前的動力。
在百歲個展之時，記者訪問了長崎清子對於個展以及作品的感想，他回應著：「還不滿足呢，就算只有一件也好，希望畫出自己滿意的作品。」（註22）對於繪畫有著如此超乎常人的熱情，或許便是長崎清子直至100歲仍在持續創作的原因吧。
（本文撰寫上受到北九州市立美術館之協助，於此特別致謝）
#名單之後360
註釋
1. 「100歳記念 ルイ画廊新春特別企画 長崎清子個展」展覽小冊。
2. 岡山市史編集委員会編，〈日置雲外〉，《岡山市史 美術映画編》，岡山：1962-03，頁20-21；UAG美術家研究所，〈幕末明治の狩野派、狩野永朝と日置雲外〉網址：https://yuagariart.com/uag/okayama05/（點閱日期：2025-08-04）。
3. 〈百歳ばおちゃんの油画個展〉，原刊處不詳，1973-12-25。
4. 〈恩給證書下付（長崎常）〉，〈大正九年《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永久保存第六卷秘書》，1920-12-31，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3011005；〈農事試験場本支場所在地及管轄區域〉，《農商務省農事試験場陸羽支場一覧》，東京：農商務省農事試験場，1902-08，頁4。
5. 長崎常對於臺灣農業的貢獻，可以參考下文。張文亮，〈台灣農業開發的恩人──長崎常〉，網址：http://www.cap.org.tw/W/w-232-4.html（點閱日期：2025-08-05）。
6. 〈恩給證書下付（長崎常）〉，〈大正九年《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永久保存第六卷秘書》，1920-12-31，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3011005。臺灣總督府職員錄系統，〈長崎常〉，網址：https://who.ith.sinica.edu.tw/search2result.html?h=K613gowd4CLxxGQvQY31vFn0QjRX%2F6p1xBnbmm5O8cLIt1%2BqDdUV%2B5fuiu3HqoAa（點閱日期：2025-08-04）。
7. 奧野善雅，《日治時期「臺北幼稚園」的歷史（1900-1944）》，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臺灣史研究所碩士學位論文，2022，頁19-23。
8. 〈百歳ばおちゃんの油画個展〉，原刊處不詳，1973-12-25。
9. K，〈素壺社展覽會 を拜見して〉，《臺灣日日新報》，1925-02-26（夕刊2版）。
10. 〈今日から開く黑壺會油繪展覽會〉，《臺灣日日新報》，1926-02-20（5版）。
11. 甲，〈素壺社作品短評〉，《臺灣日日新報》，1926-11-28（夕刊2版）。
12. 舜吉，〈畫展短評 黑壺會 〉，《臺灣日日新報》，1926-12-12（夕刊2版）。
13. 〈川島畫伯來臺〉，《臺灣日日新報》，1927-11-27（夕刊2版）；〈川島氏の個人展 二日から博物館に開く〉，《臺灣日日新報》，1927-12-01（5版）。
14. 〈百歳ばおちゃんの油画個展〉，原刊處不詳，1973-12-25；〈【おばあちゃん 百歳の個展】絵への情熱60年 北九州の長崎さん “一点でも会心の作を”〉，《読売新聞》，1973-01-11（夕刊6版）。
15. 〈入場者 七千餘人 大賑ひの臺展〉，《臺灣日日新報》，1928-10-29（7版）；劉錡豫，〈紫陽花〉，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
16. 〈長崎常氏離臺〉，《臺灣日日新報》，1929-02-23（2版）。
17. 〈百歳ばおちゃんの油画個展〉，原刊處不詳，1973-12-25。
18. 〈──おめでとう おばあちゃん 100歳記念して個展 小倉 カンバスにあふれる若さ〉，《西日本新聞》，1974-01-11（夕刊10版）。「100歳記念 ルイ画廊新春特別企画 長崎清子個展」展覽小冊。
19. 相關報導可見：〈──おめでとう おばあちゃん 100歳記念して個展 小倉 カンバスにあふれる若さ〉，《西日本新聞》，1974-01-11（夕刊10版）；〈【おばあちゃん 百歳の個展】絵への情熱60年 北九州の長崎さん “一点でも会心の作を”〉，《読売新聞》，1973-01-11（夕刊6版）；〈人気よぶ100歳記念個展 …小倉区の長崎清子さん… 連日たくさんの入場者〉，《西日本新聞》，1973-01-16（北九州版）。
20. 〈人気よぶ100歳記念個展 …小倉区の長崎清子さん… 連日たくさんの入場者〉，《西日本新聞》，1973-01-16（北九州版）。
21. 〈百歳の画家を映画に〉，《每日新聞》，1974-09-14（版次不詳）。
22. 〈【おばあちゃん 百歳の個展】絵への情熱60年 北九州の長崎さん “一点でも会心の作を”〉，《読売新聞》，1973-01-11（夕刊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