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之後】北方大地孕育的詩情──山崎勝明的詩與畫

撰文｜蕭亦翔（國立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山崎勝明　入選　府展第1-2、4-6回

1936年9月，在秋田的中通小學校中，舉辦了一場「山崎勝明訓導油繪個展」，紀念在該校任教十幾年、即將啟程前往臺灣的山崎勝明。當地報紙《秋田魁新報》也刊出了一張會場的照片，場內人潮眾多，顯示他在家鄉秋田的高人氣。

在個展舉辦後不久，山崎勝明來到臺灣，擔任臺北市錦尋常小學校訓導，並多次入選臺灣美術官展。雖然臺灣時代的山崎勝明，除了入選作品外，並未見到過多的資料。但從秋田以及戰後留下的足跡，可以見到他對於藝術以及教職充滿熱誠的一生。

1903年，山崎勝明出生於北海道苫小牧市，而後回到了本籍地秋田，自秋田師範學校畢業。在師範學校時代起，山崎勝明便開始接觸繪畫，不過在甫畢業的1920年代，他主要還是投入文學以及教育工作中。

在1925年的《日本詩人》之中，刊登了山崎勝明的作品〈霰呦（霰よ）〉，這件作品的開頭這樣寫著「霰呦／你的到訪，如同漩渦般的喧囂呦／我難以聽聞你的跫音／在世間的嘴角敲打、行走／如同某個世間的評判所言／啊啊，在我容易毀壞的屋簷之上／快速連續地敲打著」。（註1）

這件作品，以寒冷的日本東北常見天氣現象「霰」入題，整首詩作中不斷地與「霰」喊話。這首〈霰呦〉受到當時《日本詩人》的編者之一、後被稱為民眾派詩人的白鳥省吾賞識。白鳥省吾認為這類呼喚式的詩作十分少見，表現了山崎既奔放又曲折的詩風，同時，也對於他今後的發展十分期待。（註2）

除了創作詩作之外，身為中通小學校教師的山崎勝明，也對於教育充滿熱情。1929年加入了以兒童詩文為主軸的雜誌《くさかご》。之後，以該刊的同人為基礎，聚集了多位關心兒童綴方（作文）的青年教師，創立雜誌《北方教育》，並以此為契機，將兒童綴方教育運動自秋田縣逐漸擴大到整個日本東北地區，成為當時重要的教育運動之一。（註3）

山崎勝明秋田時代的轉捩點，可以說是遇到了同樣出身秋田縣的西洋畫家伊藤彌太。伊藤彌太1911年從秋田前往東京，師事過岸田劉生，並入選過二科會展、帝展，1930年回到了故鄉秋田。（註4）伊藤彌太提到，在兩人相遇之時，山崎勝明是一位青年詩人，而後，山崎勝明暫時停止了寫詩，全心往繪畫方面發展。

在投入繪畫之後，伊藤彌太觀察到了「他驚人地努力、迅速地進步、豐富的繪畫才能，都實在令人驚訝不已」，可以說是對於山崎勝明的繪畫有極高的評價。（註5）如此對於繪畫的投入，不僅僅精進了自身的繪畫技巧，也讓他所教授的小學校學童作品，呈現出不凡的水準。（註6）

對於秋田地方教育投入大量心力的山崎勝明，在1936年因為家事之故，辭去教職前往臺灣，看著這幾年山崎勝明留下的足跡與貢獻，也難怪這次的渡臺，讓伊藤彌太感嘆，於公於私都對於他的離去感到寂寞。（註7）

舉辦完個展之後，山崎勝明1937年進入臺北的錦尋常小學校任職，此年正值臺灣美術官展改革之際，因此未有任何官辦美展。隔年由臺展轉變成而第一回府展，一如過往的官展於秋日舉辦，山崎勝明在此回展覽中以〈道川海岸〉一作順利入選，作為初次入選者，山崎勝明在入選後也接受了《臺灣日日新報》記者的訪問。受訪時提到〈道川海岸〉是在當年夏天回到秋田時所繪製的作品。

直至1943年第六回府展，山崎勝明除了第三回之外連年入選，穩定地發揮自己於秋田所累積的美術實力。綜觀山崎勝明的入選作品以風景為主，其中第五回府展的〈釣人好日〉，在畫面佈滿茂密的樹林，右邊則有一條溪流靜靜流淌。仔細觀察，還可以發現溪流旁有一位手持釣竿的釣人，呈現出平靜的景象。

在眾多關於風景的作品中，除了山崎勝明明確指出繪製故鄉風景的〈道川海岸〉之外，其餘如上述的〈釣人好日〉或是第六回府展入選的〈庭隅〉等作品，目前尚不確定是繪製何處。只能知道，來到臺灣的山崎勝明依然以自己擅長的風景畫為題，屢次入選官辦美展。

從1937年到終戰，山崎勝明大部分的時間任教於錦尋常小學校（後改稱為「昭和國民學校」），同校的同事間有如小林萬里、柿原弘信等入選臺展者。當時亦有諸多在野美術展覽會，不過山崎勝明是否有參加官展外的美術活動，目前不得而知。

隨著戰爭結束，山崎勝明回到了故鄉秋田，持續任教到了1961年退休，此後，他終於成為了「心心念念的自由人」。沒有教職在身的山崎勝明來到東京，他持續地作畫、撰寫現代詩，也跟隨歌人齋藤勇學習短歌。（註8）

在《黄鶏》可以見到山崎勝明發表多首短歌。短歌的恩師齋藤勇也大力推薦他可以出一本短歌集，而山崎勝明則說道：比起歌集，我更希望能夠出一本詩集呢。（註9）可見相較於短歌，或許山崎勝明心中認為詩作才是最能代表自己的文類。

1988年，山崎勝明如願以個人出版的形式，出版了《山崎勝明詩集》。其中收錄了他自年少時期開始創作的詩作，也包含了一部分的短歌。可惜的是，封面為素色並寫上「山崎勝明詩集」六字，而未能見到他戰後的畫作。

山崎勝明從渡臺到終戰返日，總計不到十年的時間。對於他而言，臺北市的任教經驗，或許只是數十年教職生涯中轉眼即逝的片段，但在臺灣的美術官展中，山崎勝明用自己擅長的風景畫留下了足跡，他那帶著北方大地詩情的作品，想必給予當時臺灣的人們截然不同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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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山崎勝明，〈霰よ〉，《日本詩人》3號（1925-03），頁68-72。
2. 白鳥省吾，〈選後に〉，《日本詩人》2號（1925-02），頁131。
3. 滑川道夫，〈「北方教育」創刊をふりかえる〉，《日本作文綴方教育史 3（昭和篇 1）》，東京：国土社，1983-02，頁615-617；秋田魁新報社文化部編，〈作文教育誌の「北方教育」〉，《秋田むかしむかし：久保田城下町と庶民生活の歴史》，秋田：秋田魁新報社，1966-07，頁136。
4. 東京文化財研究所，〈伊藤弥太　日本美術年鑑所載物故者記事〉，網址：https://www.tobunken.go.jp/materials/bukko/9717.html（點閱日期：2025-10-05）。
5. 伊藤彌太，〈山崎勝明訓導油繪個展開催に際して〉，《秋田魁新報》，1936-08-30（1版）。
6. 長瀬達也，〈戦前の地方図画教育進展に関する研究（1）－自由画掲載開始時における地方画家「伊藤弥太」と地方紙『秋田魁新報』の視点－〉，《美術教育学：美術科教育学会誌》44卷（2023），頁221-234。
7. 伊藤彌太，〈山崎勝明訓導油繪個展開催に際して〉，《秋田魁新報》，1936-08-30（1版）。
8. 齋藤勇（1904-1987），在北原白秋的推薦下，於1937年渡臺。跟山崎勝明渡臺時間相近。而後在臺灣創立短歌文藝誌《臺灣》（戰後改名為《黄鶏》），為活躍於臺灣戰爭時期的作家之一。目前並未見山崎勝明與齋藤勇在臺灣時代交流的史料，應是戰後齋藤勇主持的《黄鶏》（山形）以及山崎勝明（秋田）都於日本東北，因此戰後山崎勝明才加入《黄鶏》師事齋藤勇。相關資料可見：山崎勝明，〈放屁抄〉，《歌集　黄鶏》，酒田：黄鶏社，1983-06，頁26-27。荘内日報社，〈郷土の先人・先覚 斎藤 勇〉，網址：http://www.shonai-nippo.co.jp/square/feature/exploit/exp106.html（點閱日期：2025-10-07）。
9. 小野裕子，〈あとがきにかえて〉，《山崎勝明詩集》，東京：山崎珠，1988-12，頁115-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