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王俞丰
鮫島梓(南鄉梓)入選 府展第5-6回
特選 府展第6回
總督賞 府展第6回
1941年,太平洋上的風雲隱晦未明,鮫島梓卻選擇了一路向南。從日本本土的南鄉——九州鹿兒島,渡海抵達帝國版圖的南疆——臺灣。
摩登.聖戰.失語
明治33年(1900年)出生於鹿兒島縣東市來町的鮫島梓,舊名南鄉梓,彷彿名字裡早已埋下與南方的不解之緣。回望1924年,他考入東京美術學校(今東京藝術大學)西洋畫科,師承同鄉前輩和田英作,置身於那個洋畫風起雲湧、美學思潮正值輝煌的黃金歲月。(註1)
在留存的一幅學生時期的自畫像中,我們得以窺見他當時的青年樣貌。

圖片來源:東京藝術大學大學美術館。
畫中的鮫島梓梳起油頭,頸間繫著時髦的領結,身著筆挺的黑西裝。在那個傳統和服與西式服裝仍在街頭混雜並存的年代,他這身行頭無疑是「現代化」最鮮明的標誌。畫布上,他那深邃的輪廓在光影交錯間顯得格外立體,而那雙堅定的眼神,更毫無保留地透出一股意氣風發——那是青年藝術家特有的昂揚姿態,彷彿正以此向世界宣告,他已蓄勢待發,準備在屬於他的時代裡大展身手。
昭和4年(1929年),鮫島梓揮別了美術學校的象牙塔後,受聘至宮崎縣的都城中學聘任教。自此開始長達十二年的美術教學生涯,不過這些年的日子,卻也成了他個人藝術創作的失語期。(註2)
隨著戰爭氛圍日益濃重,繪畫不再能隨心所欲地描繪自我,而是被迫服務於國家意志,轉向所謂的「聖戰美術」。那段時日,他寄宿於海軍大將財部彪的宅邸,每逢大將歸來,宅邸四周便會圍繞著層層戒備的憲兵。那森嚴的氛圍,不是一個可自由創作的時代。(註3)
昭和16年(1941年)的3月,時序雖已入春,帝國的氣氛卻依舊凝重。
此時的鮫島梓已屆41歲的不惑之年。或許是為了擺脫窒息的創作環境,他在光風會畫壇友人的引介下,毅然選擇跨越重洋,抵達臺灣,並於臺北州立第四中學校任教。(註4)
渡南.洗滌.斜陽
渡海來臺,終於為鮫島梓創造出了一個喘息的空間,這份心境的澄澈,便凝結成了畫作。
1942年,他以作品〈無心〉入選第五回府展。畫中那專注戲水的孩童,不僅是樸實的日常紀錄,更是他重拾藝術純粹、在喧囂時局中找回寧靜的無聲證明。

圖片來源:《第五回府展圖錄》。
隔年,1943年,鮫島梓的創作能量依舊豐沛,以另一幅描繪孩童與家禽的畫作〈斜陽〉再度入選府展,並獲特選及總督賞。他在接受《臺灣美術》雜誌採訪時透露,這幅畫的構圖並非刻意佈置,而是為了捕捉天亮時分,雞群衝出柵欄那瞬間的生機。畫中的模特兒正是他的女兒,為了描繪那刻,他還得連哄帶騙地央求女兒以此姿勢站立個兩、三次才得以完成。(註5)
這段創作背後的趣事,不僅流露了生活的溫度,更讓人看見鮫島梓那份不加矯飾的樸實性格。

圖片來源:《第六回府展圖錄》。
然而,〈斜陽〉畫中的那抹晨曦,終究無力照亮帝國的黃昏。1943年,隨著戰局急速惡化,臺灣總督府美術展覽會(府展)宣告停辦。那段短暫的寧靜,最終還是被逼近的戰火給震碎了。
身處時代洪流之中,畫家們終究無可避免地被捲入「聖戰美術」的浪潮。1944年,鮫島梓與桑田喜好、李石樵等人共同組織了「臺灣美術推進會」(註6),並於同年的六月在臺北鐵道飯店舉辦第一回展覽。(註7)從主導者桑田喜好的背景觀之,雖不難推測該團體帶有濃厚的時局色彩(註8),但在缺乏具體展出作品的今日,也難以定義其全貌。不過在府展宣告停辦的荒蕪時刻,這裡或許也成了畫家們的美術堡壘,使他們手中的畫筆未曾停歇。
歸途・旋律・聖域
戰後的引揚(撤返),將鮫島梓從南方的島嶼帶回了故鄉鹿兒島。他先後任教於川邊中學與甲南高校,昭和35年(1960年)更一路北上,投身東京成德高校的教育現場。值得一提的是,這位拿畫筆的手,同樣握得住竹劍與球拍——他在學校不僅教授美術,更指導劍道與網球。(註9)這種文武兼備的強韌生命力,似乎也滲透進了他的畫布之中。

圖片來源:宮崎県総合博物館,《中央で活躍する郷土作家絵画展》,1983。国立国会図書館デジタルコレクション,網址:https://dl.ndl.go.jp/pid/12425735(點閱日期:2026-01-15)。
晚年定居於埼玉縣浦和市後,儘管雙腿漸顯衰退,但鮫島梓的創作慾望卻隨著歲月不減反增。(註10)
凝視他七、八〇年代的作品,如〈黃衣〉與〈メロデー(旋律)〉,驚訝地發現,畫面上流動的並非遲暮之氣,而是一種愈發鮮活的斑斕。那溫暖的色調與厚實的肌理,彷彿是他將半生流離所淬鍊出的光,毫無保留地傾注於畫布之上,展現出一種越活越年輕的藝術靈魂。

圖片來源:鹿児島県県民福祉部県民生活課,《かごしま文化の表情 第6集 (絵画編)》,1996。国立国会図書館デジタルコレクション,網址:https://dl.ndl.go.jp/pid/13279772 (點閱日期:2026-01-15)。

圖片來源:宮崎県総合博物館,《鄉土作家美術コレクション展:置県100年記念》,1984。国立国会図書館デジタルコレクション,網址:https://dl.ndl.go.jp/pid/12666003 (點閱日期:2026-01-15)。
從摩登少年的意氣風發,到晚年畫布上的圓融聖光,鮫島梓的一生,始終在尋找那片心靈的淨土。而那份寄予南方的童心,回到了日本後,仍在他筆下的每一抹光影中,熠熠生輝。
#名單之後367
註釋
- 鹿児島県県民福祉部県民生活課,〈共鳴し合う色彩の見事なハーモニー〉,《かごしま文化の表情 第6集(絵画編)》,1996。
- 古垣隆雄,〈鮫島梓 八十八歳、いまも制作意欲〉,《都城美術史》,宮崎:都城市立美術館,1988。
- 同註2。
- 同註2。
- 鮫島梓,〈斜陽について〉,《臺灣美術》2號(1943-12),頁25。
- 林明賢,《聚合・綻放——臺灣美術團體與美術發展》,臺中:國立臺灣美術館,2017。
- 〈臺灣美術推進會第一回展〉,《臺灣美術》4、5合併號(1945-03),頁14。
- 自1940年起,桑田喜好的創作軌跡便逐漸與戰爭動員緊密重合。隨著時局緊繃,他積極投入所謂的「聖戰美術」,不僅響應官方號召,更實際成立了「臺灣美術奉公會」等組織。在戰爭末期的臺灣畫壇,他被視為積極配合國策、推動時局美術的代表性人物之一。資料參考自:林振莖,〈第二故鄉——論桑田喜好(1910-1991)對臺灣美術的貢獻〉,《臺灣美術》106號(2016-10),頁44-67。
- 同註2。
- 同註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