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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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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之後】從基隆到北海道江別的「拓北農兵隊」:陶藝家古山潤

撰文|劉錡豫(書院街五丁目的美術史筆記)

古山潤 入選 臺展第九回

1945年7月6日的日本,一班列車駛離了甫經過軍事轟炸的東京,此時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尾聲,美軍的空襲使得數百萬人無家可歸。列車上載著的,正是因為空襲而失去家園、流離失所的人們。

在這其中,有一位來自基隆的日籍畫家,他的名字是古山潤,帶著沈重的書籍行囊,和妻兒一同擠在車廂內。我們無從得知他此時的心情,但也許畫家正擔心著遠在他處的父親是否安好,又或者,是對逃出死地,前往他處的未知感到期待?

東京大轟炸後的街道,石川光陽攝影。
圖片來源:Wikipedia,Public domain。

列車上的人們被稱作「拓北農兵隊」,他們將要遠離東京,被派往遙遠的北海道開拓。不過,這群人為什麼要前往北海道?又是什麼樣的人生經歷,讓來自臺灣的古山潤坐上這班列車?

從南方的海港到北方的雪原,畫家的生命跨越了極長的緯度,有關他的蹤跡也如吉光片羽一般,散落在各個報紙文獻中。但我們仍能從一些蛛絲馬跡,盡可能地掌握這位畫家的生命歷程。

從宮城到「Kirun」的畫家

1903年9月,古山潤出生,父親名叫古山昌雄。根據《大眾人士錄》的記載,古山昌雄是一位來自宮城仙台的醫生,於1906年遠赴剛成為日本海外殖民地的臺灣,擔任基隆海港檢疫所的醫員,之後在基隆開設醫院,以及擔任臺北州議員等職。(註1)南國繽紛的「キールン(Kirun,基隆)」,是古山潤對這座「第二故鄉」的記憶。

或許是受到喜愛收藏與贊助藝術的父親影響,1923年,古山潤選擇就讀日本東京美術學校(今東京藝術大學)的西洋畫科,除了油畫,古山潤也對陶藝產生了興趣,因此在校期間向工藝家沼田一雅(1873-1954)請教。(註2)

沼田一雅曾在法國學習塞夫爾瓷器(Porcelaines des Sèvres),以及陶瓷雕刻的技巧,如今東京藝術大學與皇居三之丸尚藏館等處,還典藏著他的作品。古山潤向沼田學習陶藝,影響了他之後一生的創作軌跡。

沼田一雅,〈牛與童〉,大正到昭和時期,青銅,日本皇居三之丸尚藏館典藏。
圖片來源:宮內廳三之丸尚藏館,《どうぶつ美術園——描かれ,刻まれた動物たち》,東京:宮內廳,2003,頁43。

1928年古山潤畢業,他居住在東京世田谷區,在上北澤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持續從事繪畫與陶藝的創作,並且,他也對音樂產生興趣,有著多才多藝的專長和愛好。(註3)雖然長住東京,他仍然和故鄉臺灣保持聯繫。1935年,古山潤以作品〈少女像〉入選第九回臺灣美術展覽會(簡稱臺展)。他也曾在國畫會的展覽會場上遇到過立石鐵臣、楊三郎等活躍於臺灣畫壇的藝術家。在會場上,眾人彼此熱落地分享著有關臺灣的話題。(註4)臺灣,一直都在古山潤的心中。

古山潤,〈少女像〉黑白照片,1935,第九回臺展入選。
圖片來源:《第九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留著開拓者的血」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1940年代。隨著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及盟軍在各地戰場的反攻,日本方面漸趨劣勢,各大城市受到來自美國空軍的直接轟炸。大量的燒夷彈被投下,造成十多萬人傷亡。著名的動畫電影《螢火蟲之墓》,便是以其中一次的「神戶大轟炸」為故事背景。

作為實質首都的東京,從1945年起受到轟炸,空襲期間,東京幾乎陷入一片火海。當時仍在東京美術學校求學的一位臺籍畫家廖德政回憶:「東京漸漸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每一枚M69型燒夷彈在兩千呎空中爆炸,同時分裂成三十八個次級爆炸物,使目標籠罩在五百呎寬、二千五百呎長的汽油火海中。然後小火舌又擴散成大火,似乎想將東京全市吞噬掉。」(註5)

1945年5月25日,美軍派出四百七十架飛機轟炸東京,二十二萬間房屋被焚燬,數千人死傷,古山潤在世田谷區的住家同樣無法倖免。日本政府為了安置倖免於難、卻也因此無家可歸的人,便開始將都市人口「疏開」,分散至郊外避難。

1945年,政府以「疏開者戰力化」為號召,招募東京各地的災民,前往北海道的荒野開墾。一方面是為了安置難民,另一方面,也期待開墾的結果,能作為戰爭期間糧食不足的緊急對策。第一批隊伍,便招募了世田谷區的住民,而這群前往北海道的集團歸農者,便被稱作「拓北農兵隊」。(註6)

晚年的古山潤。
圖片來源:黑田領治,《昭和陶芸図鑑 別卷II》,東京:光芸出版,1981,頁226。

失去住處的古山潤,帶著妻子豐子與兩歲的長子博接受招募,成為第一批拓北農兵隊的成員,面對《北海道新聞》記者的採訪,他說:「我的父親來自仙台,很早就移住到臺灣並作為醫師而開業。我的血統裡,或許也流著開拓者的血。」(註7)

之後,就是本文開頭的劇情,在南國成長的日本畫家,於戰亂下前往北國展開新的生活。拓北農兵隊在時代的推移下越過津輕海峽,抵達北海道的江別町,一處位於札幌近郊的村落,時年1945年7月。

「我對北海道一無所知,但我決心透過勤勞與忍耐,克服一切完成挑戰。」(註8)

面對江別當地滿布酸沼、難以開墾的荒野,與未經開發的原始林,包含古山潤在內的農兵隊成員又多是沒有農務經驗的都市居民,他們在嚴苛的氣候與環境下一點一滴的開墾。

然而一個多月後,隨著昭和天皇的「玉音放送」,第二次世界大戰宣告結束,因應戰爭而生的「拓北」,儼然成為一項未竟的事業,農兵隊也隨即淹沒於歷史的洪流中。

前往北海道「開拓」的世田谷居民。
圖片來源:倉光俊夫,〈世田谷部落の人々〉,《地上》12(1967-12),頁84。

從臺展畫家到江別窯德利形陶雕師

之後的二十年,移居江別的古山潤與農兵隊,一直在與嚴苛的大自然對抗著,度過動盪的歲月。直到1960年代,他們在北海道江別以故鄉為名,建立了世田谷俱樂部,作為藝文交流的場所,年近六十的古山潤也決定重操舊業,在北海道工業技術試驗場學習陶藝,之後在江別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以北海道陶藝會展的成員持續創作著。(註9)

1981年《現代陶藝德利圖鑑》收錄古山潤燒造的鳥形德利(最左)。
圖片來源:光芸出版編輯部,《現代陶芸德利図鑑》,東京:光芸出版,1981,頁179。
古山潤製作的〈鳥形德利〉。
圖片來源:黑田領治,《昭和陶芸図鑑 別卷II》,東京:光芸出版,1981,頁226。

古山潤的作品以北海道的農村為主題,融合自己早年在東京美術學校習得的雕造技術,以其擅長鳥類外型的「德利形」酒器,表現樸素的趣味。古山潤的作品被收錄在《現代陶藝德利圖鑑》、《昭和陶藝圖鑑》等書籍裡,在遠離東京、遠離基隆的北國村落,重新活躍於藝術的領域裡。

1995年,拓北農兵隊的後代們在江別豎立了一座開拓之碑,在石碑上銘刻這段開拓的歷史,而古山潤名字也名列其上。或許很少人會知道,這刻鑿在北緯四十三度上的人名,竟是來自日治時期臺府展的六百多位入選者中的其中一位。

開拓之碑,1995年興建。
圖片來源:北の国カラー,網址:http://blog.livedoor.jp/donsanbonsan/archives/8428846.html(點閱日期:2025-12-02)。
位於世田谷俱樂部旁的開拓之碑,座標:43°08’07.2″N 141°28’28.2″E。
圖片來源:Google街景。

#名單之後358

註釋

1. 谷元二編,《大眾人士錄-外地海外篇》,東京:帝國秘密偵探社,1940,頁44。

2. 黑田領治,〈古山潤〉,《昭和陶芸図鑑 別卷II》,東京:光芸出版,1981,頁226。書中將沼田一雅誤植為沼田一「雄」。

3. 太田恒雄,《世田谷物語》,江別:江別市教育委員會,1989,頁77。

4. 立石鐵臣,〈華麗島への畫信(上)東都美術の景觀〉,《臺灣日日新報》,1936-05-12(4版)。

5. 黃于玲,《日升月落:廖德政回憶錄.戰前篇》,臺北:南方畫廊,1996。

6. 石井次雄,《拓北農兵隊—戦災集団疎開者が辿った苦闘の記録》,東京:旬報社,2019。

7. 太田恒雄,《世田谷物語》,頁78。

8. 太田恒雄,《世田谷物語》,頁78。

9. 黑田領治,〈古山潤〉,《昭和陶芸図鑑 別卷II》,頁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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