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之後】戰後染料工業的先行者：李揚波與他的水彩之路

撰文｜吳謹為（國立中央大學藝術學研究所碩士）

李揚波　入選　府展第5回

綜觀臺灣美術展覽會和總督府美術展覽會（以下簡稱臺展和府展）的入選名單，廣納形形色色的人物，論其職業身分，除了專職畫家，更多像是各地學子、教師與公職人員，尚有來自不同領域的從業人士，本文的主角──李揚波（1920-1998）便是其中之一。

一、別開生面的廟宇一隅：〈龍柱〉

來自鷺洲三重埔的李揚波出生於1920年，自公學校畢業之後，從事染物店工作。因喜愛繪畫，於是跟隨在三重埔公學校任職的黃奕濱（深川亦彬，1906-1983）學習繪畫，並於1942年以作品〈龍柱〉（圖1）入選第五回府展西洋畫部。

以廟宇為題材的入選作品並不罕見，不乏描繪廟宇紅瓦屋簷、翹脊燕尾的建築外觀，抑或是廟埕前人眾會聚的熱鬧場景。臺灣傳統廟宇的外觀，也確實是當時許多藝術家落筆著力的重點，誠如石川欽一郎（1871-1945）所言：「如果觀察臺灣的建築物的話，例如廟宇屋頂的燕尾向兩端翹起，形成尖細狀，飛向天空，令人一眼就注意到強烈的線條。」（註1）

相較之下，關注於寺廟內部空間的作品則屬於少數。不過，我們仍然可以找到一些相關題材的作品，例如楊啟東（1906-2003）於1934年入選第八回臺展的作品〈廟內〉（圖2），以及1938年第一回府展李澤藩（1907-1989）的〈午後〉（圖3），畫面以稍斜的視角，從廟宇深處朝外望向三川殿的大門。兩件作品皆善用中庭天井介於室內與室外、封閉與開放的空間格局，一方面為畫面提供光源，陽光斜照進天井，邊牆的倒影映入中庭；另一方面，從天井仰望三川殿翹脊的「天際線」，又可以平視四周的廟內細節。尤其像是楊啟東的〈廟內〉，捕捉燈籠、籤筒、香爐與信徒等元素，使整體作品更加豐富而有層次。取景之精妙，可謂一舉數得。第八回臺展入選的篠田榮（生卒年不詳）〈廟〉（圖4），則選擇透過人物與空間比例的縮放，烘托出廟堂的寬敞與碩大的檐柱；當陽光穿過中門、掠過彩繪門神與信眾們的足下，灑落在微微上升抬起的地面，營造出戲劇性效果。

不同於眾人的取景選擇，李揚波的〈龍柱〉反其道而行，觀者從站在中庭天井出發，視點側面聚焦於正殿或後殿一根蟠龍柱之上。雖名為〈龍柱〉，李揚波卻不遺餘力地描繪廟裡的細節：作品以繁複的線條，表現廟宇裝飾的雕梁畫棟，同時運用顏色深淺與紋理，依稀區分畫面裡的形體，諸如龍柱、圓拱邊門、三足圓鼎香爐等。李揚波甚至透過簡筆，描摹龍柱後方裙堵的人字砌紅磚，再用水分較乾、分岔的畫筆，示意性地表現深色楹柱的對聯題字；木柵欄的垂直線條，似乎巧妙地遮蔽殿內神龕與神像的描繪。相較於〈廟內〉與〈午後〉的空間縱深，〈龍柱〉整體佈局顯得相當飽和。

除此之外，若注意〈龍柱〉的筆法細節，例如畫面下方踏階與簷廊臺基的部分，濕潤而漸層暈染的筆觸尤為明顯，推測〈龍柱〉使用的媒材應為水彩。由於黃奕濱師從石川欽一郎、並主要以水彩創作，（註2）或許可以推測，李揚波以水彩作為媒材，可能多少受到黃奕濱的影響。

關於李揚波與廟宇的淵源，筆者目前尚未找到相關史料記載。根據後代的描述，李揚波自幼便活動於蘆洲湧蓮寺的廟埕，此外李揚波的女兒回憶起年幼時，父親曾經告訴自己〈龍柱〉描繪地點為三峽祖師廟，值得進一步考究。（註3）

二、從染物業到〈勤〉的勞動群像

1942年10月21日《興南新聞》報導刊登一幀男子頭像，即正值青春年華的李揚波。（圖5）他向記者分享入選感言中，特別提到他從事的行業是如何影響自己的創作：「由於家裡經營染物，因此對於色與色之間的混合抱有濃厚興趣」，（註4）十分可惜的是，目前尚未尋得〈龍柱〉原作的情況下，我們僅能以黑白圖版一窺作品的面貌，揣度李揚波這句話的涵義。

不過，染物業的影響或許不僅止於李揚波的用色，也體現於作品選題之上。在他入選第五回府展之後，持續參與第九回與第十回臺陽美術展覽會，若我們仔細觀察李揚波的作品題名（圖6）（圖7），得以發現如〈染工場〉（1943）與〈仕事場〉（1944），可能描繪的是染物工廠，抑或是李揚波勞動日常的生活側寫，有待未來進一步確認。

直到戰後，李揚波一方面持續經營染物業，另一方面在臺灣全省美術展覽會（以下簡稱省展）發表多件作品，自第一屆的〈勤〉（1946）（圖8）、第二屆〈室內〉（1947）（圖9）、第三屆〈街頭風景〉（1948）直至第六屆〈窯場〉（1951）與第七屆〈綠樹濃蔭〉（1952）。（註5）其中，首屆省展入選的〈勤〉，是目前已知李揚波僅存的作品。〈勤〉同樣為水彩創作，挑高的木造建築內，一群人穿著水藍色上衣，面向門窗外透露的光，屈身蹲坐在竹矮凳上，看似各自拿著一對黑色槌子，低頭專注於手上的工作。畫面左上方的高處懸掛一座擺鐘，鐘面精準指向「九點十分」的時間點，是否具有特殊的意義？引人無限遐想。

三、揭開戰後染料工業的序幕：錦波化學工業公司

從上述分析可知，李揚波的創作與工作之間有著密切關係。不僅如此，他在戰後持續染料事業的發展，並且逐漸成為臺灣染料工業的佼佼者。1946年10月17日《民報》刊登一則廣告（圖10），標題名為「美術染色 錦波染旗廠 李揚波」，服務項目包含「運動會旗、優勝旗、廣告旗、國旗、聯合國旗」各種產品染色，並且留下聯絡地址，其中工廠位於「三重埔錦通村一九三號」。（註6）

談到李揚波對於臺灣染料工業的重要貢獻，必需提到染料硫化元青（黑）。1955年5月18日《中國時報》報導，錦波化學工業公司1954年於板橋建設化學工廠，預計將生產硫化元青等各種染料。硬體方面，有關硫化元青的機械設備，均由日本住友化學工業株式會社設計監造；軟體方面，則聘請宇野田、桑原及河東三位日本技術顧問協助，工廠落成之後還邀請各報記者前往參觀。（註7）

當時日本染色工業研究會也在《染色工業》特別提到，住友與錦波化學完成染料設備協議，將由神戶港裝船出口，「臺灣政府抑制外國染料之進口，遂決定在臺灣生產」。（註8）

根據李揚波的女兒口述，當時經常見到日本技師在板橋的工廠穿梭；此外，自己也有和父親在工作室裡玩著試管調色的有趣回憶。我們可以看到，顏色不僅是李揚波舒展其創作才情的獨特印記──誠如青年時期的他在《興南新聞》中自述──當他成為父親時，色彩更是父女情誼的一縷絲線，在記憶裡牽繫著彼此。（註9）

1995年《重修臺灣省通志》曾如此寫道，李揚波引進硫化元青，並成立之錦波化學工業公司「揭開我國染料工業的序幕」。（註10）李揚波的事業蒸蒸日上，他不僅是日本住友化學工業的臺灣總代理商，根據1957年9月12日《中國時報》的報導：「本省唯一染料及纖維助劑製造工廠錦波化學工業股份有限公司，該公司現受託日本住友化學工廠、明成化學工廠、大日本墨水製造廠之台灣總代理」，同年三月，李揚波與陳姓廠長前往日本考察，並準備增加設備大量生產硫化元青印花樹脂。（註11）錦波的事業版圖持續擴張，另有銷售用於漂白的螢光精，涉足紡織、紙與印刷等產業，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典藏仍可見錦波染料的廣告單。（註12）

李揚波開創的事業薪火不滅，歷經幾次的搬遷，時至今日走在臺北市大同區，依然能夠看見「錦波染料行」的招牌。店內懸掛著一盞燈箱，正面為李揚波親自設計的商標（圖11）。風帆造型的錦字，取自妻子賴錦秀的名字（註13），揚帆航行於海波之間，白雲與海鷗隨行，活潑而富有趣味性。

後記

透過名單之後的契機，我們有幸聯繫家屬，並經由口述歷史，填補有關李揚波的過往──像是戰後李揚波慷慨地讓黃奕濱住在承德路自宅的三樓，兩人也一同出席聚會場合（圖12），顯示彼此之間保持亦師亦友的良好關係，家中晚輩也尊稱黃奕濱為「黃老師」。李揚波與商界「臺南幫」的侯雨利（1900-1989）等實業家頗有交情，而隱身在巨擘形象背後，則是他作為藝術創作者與愛好者的一面。李揚波曾在孫子水墨畫稿上暈開的墨點，隨手添上幾筆，便化身為一隻麻雀，展現他深藏不露的畫藝。藝術作為嗜好，李揚波積累不少的收藏，除了藏有石川欽一郎的水彩作品（圖13），1980年代，因畫家梁奕焚（1937-）購買染料而結識的機緣，李揚波也收藏其作品。（註14）這些尚待深入發掘的故事，也凸顯李揚波的生命猶如調色般流轉，層層交織，多彩而鮮明。

（本文承蒙李揚波家屬李照玉女士、李文群先生慷慨接受訪談並提供資料，特此致謝）

#名單之後376

註釋

1. 石川欽一郎，〈台灣方面の風景鑑賞に就て〉，《台灣時報》，1926-03，頁56，譯文收錄自顏娟英譯著，《風景心境：臺灣近代美術文獻導讀》，臺北：雄獅，2001），頁34；關於臺府展有關廟宇題材的部分分析，可參考陳美靜，《日治時期臺灣風景畫中廟宇主題繪畫作品之研究》，臺南：國立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史與藝術評論研究所碩士論文，2010。
2. 曾郁真，〈地方色中的南洋色：黃奕濱〉，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
3. 根據2026年3月20日訪談。
4. 〈色彩に獨特の工夫 初入選李揚波君〉，《興南新聞》，1942-10-21（2版）。
5. 臺灣美術知識庫，〈李揚波〉，網址：
   https://twfineartsarchive.ntmofa.gov.tw/TW/Literature/liAuthorData.aspx?xadexd=MEMB0BM2&xd=M2（點閱日期：2026-02-28）。
6. 〈錦波染旗廠〉，《民報》，1946-10-17（1版）。
7. 〈本月底開工 錦波化學工業公司〉，《中國時報》，1955-05-18（4版）。
8. 《染色工業》2卷10號（1954-10），国立国会図書館デジタルコレクション，網址：https://dl.ndl.go.jp/pid/10997836（點閱日期：2026-03-02）。
9. 根據2026年3月20日訪談。
10. 臺灣省文獻委員會，《重修臺灣省通志卷四經濟志工業篇　第二冊》，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95，頁954；劉錡豫，〈李揚波〉，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
11. 〈錦波化學公司 增加設備大量生產 硫化元青印花樹脂〉，《中國時報》，1957-09-12（2版）。
12. 參見：〈錦波染料之錦染廣告單〉，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典藏，網址：https://collections.nmth.gov.tw/CollectionContent.aspx?a=132&rno=2004.028.3483（點閱日期：2026-03-30）。
13. 根據2025年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拜訪李揚波家屬提供的說法，可參考：
    陳澄波文化基金會Facebook粉絲專頁，〈【名單之後的之後】染織巨頭╳入選畫家〉，網址：
    https://www.facebook.com/chengpofoundation/posts/pfbid02m1xznX8YjArazBvvtFYRX3a3D5w7Wp3cm9zsdhdCG4YPHBsmrV3QtX6yqLUtZ6VXl（點閱日期：2026-03-02）。
14. 根據2026年3月20日訪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