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瑋婷（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
江間常吉 入選 府展第1、2回
圖片來源：《臺灣新民報》，1939-10-26（夕刊2版）。
1938年臺灣的官辦美術展移交總督府文教局舉辦，改稱臺灣總督府美術展覽會（以下簡稱「府展」）。這一年，正值蘆溝橋事變後，中日戰爭全面爆發之際。當局對參展作品的要求，除了藝術表現本身，也特別強調回應時局，期望畫家能實踐「彩管報國」的目標。（註1）在這樣的背景下，連續入選府展第一、二回的日本人畫家江間常吉（1888-待考）（圖1），格外積極地配合此文化方針。（註2）本文將嘗試從畫家的言行與作品出發，梳理其創作選擇背後的思考，初探戰爭環境下臺灣官展中的美術表現。
初次入選府展西洋畫部
圖片來源：《第一回府展圖錄》。
1938年已年屆五十歲的江間常吉，首次以西洋畫作品〈裏塀〉（圖2）入選臺灣的官辦美展，也就是剛完成改制的府展。江間是位出身靜岡熱海的中小學校教員，自22歲考取教師資格後，曾在日本各地輾轉任教，足跡遍及福島、青森、宮城、新瀉，甚至遠至朝鮮及樺太。1921年，他來到臺灣，受聘於臺北師範學校。兩年後，江間將圖畫科的教學經驗彙整成書，出版《圖畫教育新思潮的批判與最新圖畫教授法（圖畫教育新思潮の批判と最新圖畫教授法）》。而在臺北師範學校任教四年後，江間遂轉任於私立淡水中學校。（註3）
圖片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1925年之後，江間常吉在臺的活動記錄逐漸零散。目前可知的是，1929年他曾在臺北市新起町（今臺北萬華一帶）成立江間商會，從事電影與玩具的買賣，該商會至少營運至1933年。（註4）至1938、39年間，江間又以《臺灣新民報》的記者身分活動，曾遠赴廈門進行戰況報導；畫家出品府展的時間，大致與此一時期相近。（註5）
江間常吉因初次入選府展而接受記者訪問時，特別強調〈裏塀〉是他作為一介「國民」在「事變下的緊張生活中利用零碎的時間」完成的作品。（註6）
隨後，他於《臺灣新民報》大篇幅發表對第一回府展的看法。江間認為，文化事業同樣屬於「大聖戰」的一環，畫筆如同藝術家投入戰場的刀劍。他期許島內藝術家發揮創作的意義，而他本人也藉由參展，回應這項主張。（註7）
在評論同年顏水龍（1903-1997）與李梅樹（1902-1983）的入選作品〈憩〉（圖3）和〈曠野〉（圖4）時，江間常吉表現出明顯的保留態度。他認為在「國家總動員」的現下，藝術創作應「多多考量人力與物力的利用（人の力と物の利用にモット考へたい）」。（註8）相對地，江間對橫田太郎（1895-待考）的〈製糖會社〉（圖5）給予高度評價，他指出該作沒有訴諸繁複的繪畫技巧，卻成功呈現出「銅鐵的堅強質感（銅鉄の強い感覚）」與「科學的情操（科学に対する情操）」。（註9）江間的發言顯示，他對府展入選作的評價，相當程度上取決於作品內容是否貼近戰爭時期的社會要求。
圖片來源：《第一回府展圖錄》。
圖片來源：《第一回府展圖錄》。
圖片來源：《第一回府展圖錄》。
江間常吉想像中的時局色
圖片來源：《第二回府展圖錄》。
1939年，江間常吉再度入選府展。與前一年不同，他這一次選擇以東洋畫〈起風日〉（圖6）參展，也因此再度接受了媒體的訪談——改以東洋畫部新人之姿。畫家驕傲得說道：「蝌蚪總有一天會長成青蛙，因為東洋並非西方人的殖民地（お玉杓子も日が立つと蛙になるよ東洋は西洋人の植民地ではないからね）」（註10）這番話透露〈起風日〉內含畫家強烈的國族意識，作品的形式、媒材都是刻意選擇後的結果。而作品所描摩的對象，恐怕也經過一定的思考與安排。
〈起風日〉的前景畫了一整排盛開的牽牛花。事實上，前一年江間常吉曾稱讚素木洋一的〈朝顏〉（圖7），認為該作運用西方的寫實技法，刻畫象徵日本古典、絢爛而優雅的牽牛花，可謂「新興油畫」。（註11）順著這條線索看來，〈起風日〉的牽牛花可能乘載相仿的象徵意涵。值得注意的是，畫中植物於左右、前後方向的配置，使觀者清楚感受空間的縱深。江間將西畫的立體空間表現方法，轉化、實踐於〈起風日〉的東洋畫形制之中。這樣的嘗試，恰好呼應他在初入選府展東洋畫部時，告訴記者的：他之所以學習西洋畫，是為了再生東洋畫。（註12）
圖片來源：《第一回府展圖錄》。
牽牛花之外，〈裏塀〉及〈起風日〉遠景裡的香蕉樹和木瓜樹，亦可能暗喻戰爭現實中的大環境。江間常吉曾於1939年出版《皇民化運動》，書中他論及臺灣在戰時後方補給體系中的位置，特別提點南方島嶼作為冬季蔬果供應地的重要性。（註13）由此推測，兩件府展入選作中的高大果樹，多少反映戰時臺灣的農業政策與社會氣氛。
小結
在臺灣美術展覽會開辦之前，江間常吉已於1921年渡臺，且渡臺後的十七年間，幾乎未見其從事美術創作。（註14）直至世事變遷、府展開辦之後，他才投入官辦的美術展覽。另一方面，江間在評論府展作品時，相當關注作品內容與戰爭時局的關聯；約莫同一時期，他還撰寫了皇民化運動的專著，以及皇民化劇的劇本。（註15）依循此脈絡觀之，江間參展府展，並非單純基於對美術的追求，更像透過此一過程，展現戰爭動員下的時局意識，藉此報效國家。江間常吉的事例無法代表府展運作的全貌，但其所揭示的，正是府展入選作品在動機與取向上所具有不容忽視的多樣性。
#名單之後365
註釋
1. 黃琪惠，《戰爭與美術——日治末期臺灣的美術活動與繪畫風格（1937.7-1945.8）》，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論文，1997，頁30-31。
2. 江間常吉的出生年參酌〈江間常吉氏〉，《岳友》，臺北：臺北靜岡縣人會，1937，頁118-121。
3. 〈江間常吉氏〉，《岳友》，頁118-121。張哲維，〈江間常吉履歷表〉，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原始資料出自〈江間常吉外六名教員檢定出願者ニ免許狀授與ノ件〉，《臺灣總督府檔案》，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7266002。江間常吉，《圖畵教育新思潮の批判と 最新圖畵教授法》，臺北：臺灣子供世界社，1923。岩田僊太郎，《美育教典に関する魚雁集抄》，東京：美育振興会：1927，頁169-171。
4. 大蔵省印刷局編，《官報》，1930-11-26。〈契約金のもつれから 拳鬪選手は立往生 食事も出ず內地にも歸られず〉，《臺灣日日新報》，1933-02-28（7版）。
5. 〈激戰あったとは思へぬ 靜り返へる廈門島 江間本社特派員發第一報〉，《臺灣新民報》，1938-05-20（2版）。〈江間記者を廈門へ特派〉，《臺灣新民報》，1938-05-21（2版）。〈占領後の廈門點描 江間本社特派員發〉，《臺灣新民報》，1938-05-26（夕刊2版）。〈江間氏退社〉，《臺灣新民報》，1939-05-13（2版）。
6. 〈寸陰を利用 江間常吉氏語る〉，《臺灣新民報》，1938-10-18 （2版）。江間常吉受訪時的日文原句為「寸陰を利用して描いたのですこれも事変下の国民としての一つの緊張生活ですよ」。
7. 江間常吉，〈台展 洋畫評〉，《臺灣新民報》，1938-10-26（8版）。
8. 江間常吉，〈台展 洋畫評（五）〉，《臺灣新民報》，1938-10-30（8版）。
9. 同註8。
10. 〈西洋畫から東洋畫へ 江間常吉氏〉，《臺灣新民報》，1939-10-26（夕刊2版）。
11. 江間常吉，〈台展 洋畫評（三）〉，《臺灣新民報》，1938-10-28（8版）。
12. 〈西洋畫から東洋畫へ 江間常吉氏〉，《臺灣新民報》，1939-10-26（夕刊2版）。
13. 江間常吉，《皇民化運動》，出版地不詳：臺灣駐在內地記者協會，1939，頁199。
14. 〈寸陰を利用 江間常吉氏語る〉，《臺灣新民報》，1938-10-18（2版）。
15. 江間常吉，《皇民化運動》，出版地不詳：臺灣駐在內地記者協會：1939。江間常吉，《皇民化劇の手引》第一輯，臺北：臺灣子供世界社：19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