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劉錡豫(書院街五丁目的美術史筆記)
武部竹令 入選 臺展第1回
談論「誰是第一」總是令人心潮澎湃,興奮不已的事情。第一位臺灣雕塑家是黃土水;第一位臺灣女畫家可能是陳進。至於第一位臺灣西洋畫家,則很可能是最早隨石川欽一郎習畫,參加紫瀾會的倪蔣懷等國語學校畢業生。
那麼,第一位來到臺灣的日本畫家呢?
1895年,日本殖民統治臺灣。最初由於衛生、交通、電力、都市建設等基礎設施尚未完善,來臺的日本畫家不多。直到1908年南北縱貫鐵路通車,加上1920年代日本興起海外旅遊熱潮,來臺遊歷、寫生的書畫家才日益增多。
時常被課本提到的石川欽一郎,於1907年以陸軍翻譯官的身份來臺,他應該是第一位來臺的「有名」洋畫家;1900年來臺寫生的野村文舉,可能是第一位「有名」的日本畫家。但他們都不夠早,若要尋找真正的「第一位來到臺灣的日本畫家」,則需從1895年4月,馬關條約簽訂後開始尋找。(註1)
早在乙未戰爭就來到臺灣
先聲明,這個問題可能很難得到真正準確的答案,因為根據《臺灣日日新報》提供的統計資料,1896年在臺灣的日本人共有一萬人,我們很難完全掌握這一萬人的人口組成。(註2)
不過我們可以提出猜想:假如1895年5月被派來接收臺灣的日本軍隊裡存在畫家,且他後來留在臺灣,那他或許就是「第一位來到臺灣的日本畫家」。誰能滿足這樣的假設?
1928年昭和天皇御大典時,一位報社記者枠本誠一透過蒐集資料和訪談的方式完成了一本《臺灣秘話》,其中提到1895年日本接收臺灣的諸多逸事,值得作爲參考。(註3)
根據書中內容,1895年6月,日軍進入臺北城之後,有一位精通喜多流能樂的軍屬(士兵以外的軍中人員),曾以清代官廳建築為舞臺,向領軍的北白川宮能久親王表演能樂,是與日本古代武將源義經有關的故事。這位最早在臺北表演能樂的軍屬,同時也是「能畫家」(描繪能樂演出的畫家)。從時間點來看,他應該就是「第一位來到臺灣的日本畫家」,名字叫做武部竹令。

圖片來源:Wikipedia, Public domain。
第一枚「總督府印」
本名竹次郎,生於1860年代的武部竹令,本籍滋賀,曾在當地師事四條派畫家前川文嶺。(註4)武部竹令對能樂的技藝充滿熱情,他不僅向喜多流分家的能樂演員喜多文十郎學習,更曾在能樂表演的後臺管理服裝,以便能靠近演員。(註5)
在一次演出中,為了創作能畫,竹令違反演出時禁止擅自移動的禁令,因此遭到申斥,由此也能看出他對能樂主題的作畫慾望。而這種追求現實描寫的態度,或許可以追溯回前川文嶺的四條派。
1895年5月,武部竹令以臺灣總督府陸軍參謀長大島久直的從屬身分被派遣到臺灣。雖說我們尚不清楚竹令從軍的契機,不過其藝術才能卻很快受到重用。
當時,總督府急需一枚「臺灣總督府印」,但軍中的「印判職人(印章師)」不擅長處理石材。此時長官得知竹令具有篆刻技術,因此命他迅速刻出。最後竹令大概只花一天左右就完成,因此得到第一任總督樺山資紀的讚許。(註6)

圖片來源:(〈アトリエ巡り(臺展出品作)武部竹令氏の「鉢の木」〉,《臺灣日日新報》,1928-10-04(夕刊2版)。
吳服店的能畫家
來到臺灣後,武部竹令在臺北北門街開設了一間吳服店。(註7)所謂吳服,原本是指來自中國江南的織品,後來泛指所有絲質的布料。久而久之,吳服店也變成販售和服的店鋪。
期間,武部竹令也與陸續來臺的日本文人、書畫家組成畫會。書畫、和服、能樂或能畫,都是日本文化的重要表徵,讓身處南方殖民地的日本人,與家鄉之間建立連結、凝聚認同。與此同時,竹令曾在神社祭典之際以能樂演出奉納神明,也在各地舉辦所謂的「揮毫會」,現場提筆作畫,販售畫作。(註8)
若遇到有困難的同鄉,竹令也會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救助他們。1900年,來自京都的四條派畫家橋本松塘(元次郎)來臺,染上腳氣且身無分文,被送往救護所,竹令便提供同鄉的畫家一些物品和金錢給予援助。(註9)
但在臺灣,有其他人難以企及的獨特之處
1903年,武部吳服店結束營業,舉行清倉拍賣,之後竹令短暫返回日本,沒多久又回到臺灣,之後便長年以四條派能畫家的身份活躍於臺灣畫壇。(註10)日治初期的報紙《臺報》有一篇〈臺灣名人鏡〉,表列各個領域的傑出人士,武部竹令分別在「謠曲」與「畫」兩個領域都被列出。(註11)
從1900年代的「臺灣書畫會」,到1920年代的「臺灣日本畫協會」,武部竹令都參與其中,同為臺灣書畫會成員的漢詩人魏清德收藏有一幅署名武部竹令的能樂人物畫,如今典藏在國立歷史博物館,濃艷的用色與精緻的服飾描寫,帶有鮮明的裝飾感。(註12)

圖片來源:黃美娥,《魏清德舊藏書畫》,臺北:國立歷史博物館,2007,頁151。
另一幅現存的作品藏於國立臺灣博物館,是1930年武部竹令向臺灣神社奉納的能畫〈能樂三輪〉,取自能樂劇目「三輪」中的三輪明神。在欣賞能畫時,也需要對能樂劇目有所瞭解,才能體會畫中的趣味。在奉納〈能樂三輪〉時,竹令還一併附上一張說明,內容是關於「三輪」的介紹,以及畫中角色的服裝解說。某種程度上,這種做法讓作品的完整度更上一層樓。(註13)

圖片來源:國立臺灣博物館提供。
在日本文化扎根尚淺的臺灣,能樂、能畫的欣賞者數量遠不及日本,但也促使武部竹令成為當時臺灣畫壇中十分特殊的存在。1927年,竹令分別以〈翁〉和〈猩猩〉入選第一回臺展,同樣取材自能樂劇目的角色。報紙上的評論比較他和日本能畫家月岡耕漁的差異,並認為竹令的作品在臺灣,「有其他人難以企及的獨特之處」。(註14)
不過,隨著臺展的發展朝向追求臺灣本土「地方色」的描寫,竹令的能畫難以在官展立足。除去第一回臺展,之後竹令便沒有繼續入選了。

圖片來源:《第一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結語:走過日治四十五年
奉納〈能樂三輪〉時,武部竹令已經將近七十歲。晚年的竹令,被視作一位從1895年就來到臺灣,走過漫長歷史的耆老。不僅在「始政四十週年」出版的《臺灣四十年回顧》中,收錄了竹令的畫作;(註15)竹令於1895年在能久親王面前表演能樂的往事,也透過類似《臺灣秘話》等書籍的訪談,逐漸為人所知。像是1937年的《北白川宮》傳記,作者稻垣其外採訪了居住在佐久間町的武部竹令,從他充滿懷念口吻的語氣中,得知當年在親王面前表演的諸多細節:
原來,竹令當時雖然身穿和服的「袴」,但卻沒有攜帶專門的舞扇,只能使用一般的扇子;由於沒有配樂,只能一邊歌唱、一邊起舞,十分的辛苦。所幸,最終得到親王的嘉許,讓當時的竹令覺得辛苦也不算什麼了。(註16)
1940年3月,七十九歲的武部竹令逝世。《臺灣日日新報》報導了老畫家的死訊與告別式,並提到竹令擅長能畫、能樂之技,以及曾篆刻總督府官印的經歷。(註17)幾年後,文學家西川滿在雜誌上連載歷史小說《臺灣縱貫鐵道》,再度提到竹令在能久親王面前表演能樂的往事。(註18)這位最早來臺的日本畫家,最終也在他人的作品裡,留下了不可抹滅的歷史形象。

圖片來源:〈製作慾にかられ樂屋の人なつた能畫の武部竹令氏〉,《臺灣日日新報》,1927-09-06(5版)。
#名單之後391
註腳
1. 比野村文舉早的,還有1896年至1900年間陸續來臺的狩野永讓、鹽川一堂、川田墨鳳等,但他們大多是以臨時土地調查的名義,且都不是在1895年來到臺灣,名氣也不如當時已在東京頗負盛名的野村文舉。
2. 〈臺灣發達比較〉,《臺灣日日新報》,1915-06-28(3版)。
3. 枠本誠一,《臺灣秘話》,臺北:日本及殖民社,1928,頁25-28。
4. 〈四十年以上在臺者(明治二十九年末迄渡臺)〉,《臺灣總督府府報》第2466期(1935-08),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71032466a007。
5. 〈竹令畫會〉,《臺灣日日新報》,1910-10-07(5版);〈灣展アトリエ巡り(一)武部竹令〉,《臺灣日日新報》,1927-09-06(5版)。
6. 枠本誠一,《臺灣秘話》,頁25-28。
7. 〈窓雨の戶迷ひ〉,《臺報》,1901-08-17(1版)。
8. 〈祭典彙報〉,《臺灣日日新報》,1909-10-27(5版);〈竹令畵會〉,《臺灣日日新報》,1910-10-07(5版);〈淡水館の書畵會〉,《臺灣日日新報》,1903-04-28(4版)。
9. 〈寄贈〉,《臺灣日日新報》,1900-12-25(5版);〈畵師行旅病人となる〉,《臺灣日日新報》,1900-12-22(5版)。
10. 〈武部竹令氏送別素謠會〉,《臺灣日日新報》,1903-04-28(4版);〈武部の見切賣),《臺灣日日新報》,1903-03-24(5版)。
11. 〈臺灣名人鏡〉,《臺報》,1901-05-12(3版)。
12. 李婉甄,〈藝術潮流的衝擊與交會:日治時期魏清德的論述與收藏〉,臺北: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頁92-93。
13. 劉錡豫,〈臺灣神社美術收藏的建立、展示與戰後流轉〉,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20,頁59-61。
14. 西岡塘翠,〈島を彩れ美術の秋-臺展素人寸評〉,《臺灣時報》,1927-12,頁83-92。
15. 內藤龍平,《臺灣四十年回顧》,臺北:同編者,1936。
16. 稻垣其外,《北白川宮》,臺北:臺灣經世新報社,1937,頁475。
17. 〈武部竹次郎翁〉,《臺灣日日新報》,1940-03-27(7版)。
18. 西川滿,《臺灣縱貫鐵道》,東京:人間之星社,1979,頁171-1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