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劉錡豫（書院街五丁目的美術史筆記）
兒嶋榮 入選 臺展第1回
兒島榮二郎 入選 臺展第9回
1936年，日本「白樺派」作家武者小路實篤（1885-1976），在家人的鼓勵下決定乘船前往歐美遊歷。
船隻航行在平靜的海面上，微風吹過甲板，遠處浮現陸地與高山的輪廓——那是臺灣，船隻將會在此停靠幾個小時，然後再度啟程。五月的臺灣天氣逐漸轉熱，此時又正值中午，船員們都換上白色的衣服。
雖說時間很短，但難得到了臺灣，武者小路實篤還是打算申請下船的許可證。當船隻從基隆靠岸，正準備下船時，沒有想到竟有一位老友正在港口邊迎接他——畫家兒島榮二郎，兩人曾是「新村」的居民。
圖片來源：Wikipedia。
離開烏托邦的畫家
1896年，兒島榮二郎出生於日本京都，我們並不清楚他的家庭背景，只知道他曾進入關西美術院習畫，師事油畫家鹿子木孟郎（1874-1941）。（註1）結合鹿子木孟郎任教的時間合理推測，兒島榮二郎最晚在1915年以前就已入校習畫——也是在1915年，他入選第二回二科會展與日本產業博覽會的展覽。（註2）
大約在1920年代左右，兒島榮二郎加入由武者小路實篤在宮崎縣創立的「新村（新しき村）」。這是類似於烏托邦社會主義（utopian socialism）的村落互助組織，強調合作、共享的理想生活型態。兒島加入的原因不明，不過考慮到關西美術院、二科會與白樺社彼此之間有部分重疊的人脈，如有島生馬、里見勝藏等畫家，兒島榮二郎會結識武者小路實篤並不讓人感到意外。
圖片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武者小路實篤理想的「新村主義」，崇尚平靜的田園詩式生活，不過在武者小路實篤的描述中，兒島榮二郎「天生具有放浪性」，其行為會對新村的生活風氣造成影響：
說實話，在村中時，我對兒島君多少有些為難。這並不是因為他的性格不好——事實上，他為人相當正直善良，而且服過兵役回來之後，也十分勤勞。然而，他天生具有放浪性，一旦在村中待上兩個月，便會按捺不住想外出遠行。他常向村中的同伴講述奉天、臺灣、樺太等地的見聞，引人心生嚮往，也因此使其他人變得難以安定。但奇妙的是，每當他離開村子，又會開始懷念村中的生活，於是三度離開，又三度返回。第四次時，他從北海道歸來時想再回村中，卻被拒絕了。（註3）
這位被評價為「純真、素樸、令人喜愛」，且「非常親切」的好人，雖說傾心於烏托邦式的簡樸生活，但卻又熱愛四處遊歷，難以安定靜心的生活，這或許是他會多次來臺旅行的原因之一吧。
兒島榮二郎的來臺活動
弔詭的是，根據報導，1935年兒島榮二郎來臺後入選第九回臺展，但前面所引用的1936年武者小路實篤對兒島的回憶，卻是關於十多年前的事情，裡面提到兒島常向新村的居民講述臺灣的見聞，說明他在1920年代初就到過臺灣。（註4）
剛好，1921年的《臺灣日日新報》，曾報導有一位名叫「兒島榮」的畫家來臺遊歷。報導提到，這位兒島榮是「京都美術學校」在學，來臺後旅居淡水並至各地寫生，4月他和同校出身的出石豐三郎，以及新野歡一與倉員辰雄共三位西洋畫家聯合辦展。（註5）若「兒島榮」就是兒島榮二郎，那所謂「京都美術學校」，其實就是指位於京都的關西美術院。（註6）巧合的是，根據〈關西美術院入學者名簿〉，出石豐三郎也是關西美術院的學生，推測兩人為相伴來臺寫生。（註7）
到了1927年第一回臺展，入選名單中有一位「兒嶋榮」（「兒嶋」與「兒島」的讀音都是Kojima），應該也是兒島榮二郎。其入選作品〈新店〉是從新店長老教會後方，朝向新店溪與碧潭小赤壁方向望去作畫，筆觸強烈且帶有近似塞尚作品的塊面感。
圖片來源：《第一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也因此，到了1935年第九回臺展，《臺灣日日新報》慣例上會以「〇」標記首次入選的畫家，但兒島榮二郎並沒有被標記——因為他在1927年就已入選。（註8）其作品〈新店〉也與第一回臺展入選作同名，且描繪相近的場景，但構圖與筆觸表現有所調整。
兒島榮二郎在臺期間，遇上途經臺灣的武者小路實篤。據說，兒島在報紙上看到武者小路來臺的消息，便從臺北趕到了基隆等他。武者小路驚訝之餘，也對此次重逢感到開心，兩人並未多提當年逐出新村一事。由於幾個小時後汽船就要再度出航，於是兒島帶著武者小路快速參觀位於圓山的臺北動物園與臺灣神社，這讓武者小路十分感激且高興。（註9）
圖片來源：《第九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結語：尋找南方的烏托邦
實際上，對兒島榮二郎來說，臺灣只是他遊歷的中途站之一。1935年第九回臺展結束後沒多久，他就賣畫籌錢，前往印尼爪哇遊歷；隔年短暫返臺以後，又再次在位於京町的大阪朝日新聞臺灣支部內舉行畫展，打算途經香港、新加坡、印度、斯里蘭卡、歐洲旅行。（註10）
對兒島榮二郎、武者小路實篤等人而言，歐洲是西洋藝術的起源地。據武者小路回憶，兒島的好友畫家里見勝藏在1920年代先行前往法國，會將美術品的照片寄回給兒島，甚至將梵谷墓地的向日葵種子也寄到新村，讓包含兒島在內的村裡夥伴十分興奮。（註11）另一方面，兒島長年憧憬著高更生活的大溪地，這或許是促使他前往臺灣、印尼、南洋旅行的契機。（註12）總之，前往歐洲，是兒島親灸西洋藝術的心願；而前往南方，則是兒島試圖進入畫中，追尋人間天堂的過程。或許武者小路實篤也清楚，兒島榮二郎並不適合「新村」，他的烏托邦，一直都在更遠的南方。
圖片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名單之後380
註釋
1. 〈関西美術院入学者名簿〉，《近代の美術》49（1978-11），頁100-101；〈兒島氏の作品展〉，《臺灣日日新報》，1936-04-24（5版）。
2. 〈二科美術展覽會入選作品〉，《早稲田文学（第2期）》120（1915-11），頁7；內田剛，《日本産業博覧会報告 第7回》，大阪：日本產業協會，1915，頁60。
3. 武者小路實篤，《歐洲見聞記》，東京：山本書店，1936，頁48-49。
4. 武者小路實篤，《歐洲見聞記》，頁49。
5. 〈洋畫展覽會 眞面目の作が多い〉，《臺灣日日新報》，1921-04-10（7版）；〈洋畫展覽會 新進畫家四氏の作品〉，《臺灣日日新報》，1921-04-08（7版）。
6. 名為「京都美術學校」的學校並不存在，且翻閱1930年前京都市立繪畫專門學校、京都市立美術工藝學校的歷屆畢業生紀錄，也沒有兒島榮的名字。詳見京都市立美術工藝學校、京都市立繪畫専門學校校友會編，《二葉 : 創立第五十年記念号》，京都：市原印刷所，1930。
7. 〈関西美術院入学者名簿〉，頁100-101。
8. 〈臺博の錦上に更に 花を添へる——臺展 きのふ入選者發表さる〉，《臺灣日日新報》，1935-10-22（11版）。
9. 武者小路實篤，《歐洲見聞記》，頁49；武者小路實篤，《一人の男 上卷》，東京：新潮社，1971，頁402。
10. 〈兒島氏が畫會〉，《臺灣日日新報》，1935-12-22（11版）；〈兒島氏の作品展〉，《臺灣日日新報》，1936-04-24（5版）；〈兒島榮二郎氏 作品展覽會〉，《臺南新報》，1936-04-25（4版）；〈1935年10-12月外國旅券下付表〉（T1011_03_147），《臺灣總督府旅券下付及返納表》（T1011），中研院臺史所檔案館數位典藏；〈1936年7-9月外國旅券下付表〉（T1011_03_150），《臺灣總督府旅券下付及返納表》（T1011），中研院臺史所檔案館數位典藏。
11. 武者小路實篤，《歐洲見聞記》，頁49。
12. 〈兒島氏が畫會〉，《臺灣日日新報》，1935-12-22（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