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蕭亦翔
許長貴 入選 臺展第10回
拿出自日本二手書店購入《一水会史 第1巻》,這本書出版至今雖已四十餘年,但從完好如新的書盒與內頁,可以想像當初擁有者對於書籍的愛護。緩緩翻閱著內頁時,發現書頁中竟夾著一張明信片。明信片的正面是一水會創立會員、西洋畫家木下義謙於第四十五回一水會展出品的〈アメリカ村遠望〉。而從背面的文字可以發現,這封由木下義謙寄出的明信片,收件者是一位臺灣出身、卻少被臺灣美術史提及的畫家──許長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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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筆者收藏。
這張與書籍出版同年寄出的明信片,是木下義謙感謝許長貴出席自己於東京ジェイコ画廊舉辦個展的謝函。這時,許長貴成為一水會會員已經近三十年,距離離開故鄉臺灣,也已經四十五年之久。不過,這位自青年時代便遠赴東京畫壇的臺灣畫家,在習畫的路途上卻是曲折不斷。
1910年,許長貴作為許南昆的三男出生於臺灣臺南,後就讀臺南第二中學校,父母在許長貴中學畢業前先後逝世,家中靠著長兄許長安於銀行工作維持生計。(註1)目前無法得知,讓許長貴起心動念拿起畫筆,究竟是那位東京美術學校西洋畫科畢業,於臺南二中擔任美術教師陣內貞義,(註2)抑或是中學校時期開始舉辦的臺灣美術展覽會。不過,他確實是堅定地往畫家之路邁進。
1934年是許長貴自臺南二中畢業後的第三年,也是對許長貴而言跌宕起伏的一年。首先,約莫此時,許長貴進入了廖繼春在臺南開設的洋畫研究所習畫。4月時,許長貴的作品於臺南洋畫研究所的展覽中展出,(註3)此次展出以廖繼春、已故畫家陳植棋以及津田巖三位的作品作為參考品,其餘皆為該研究所學員之作。

前排左二為廖繼春,後排左二為許長貴、左三為曾福四郎(曾添福)。
圖片來源:《曾添福相簿》(曾添福家屬收藏)。
當時,師事大久保作次郎、曾經多次於帝展出品的津田巖(註4)在報紙上發表了對於這次展覽會的評論,針對許長貴的作品,他這樣評論:
許長貴君六件可謂小品中的小品,值得留意。〈ゼーランジャ城(熱蘭遮城)〉是一件傑作、〈曾君のアトリエ(曾君的畫室)〉也特別優秀,若能更明確地描繪出左手邊的畫架就好了。另有大作〈ジャンク(戎客船)〉,也有市中廟宇的素描,是一位勤勉用功的年輕畫家。(註5)
從津田的文字中,可以發現並非美術學校出身、也尚未有任何美術展入選實績的許長貴,在臺南洋畫研究所的展覽會中,展現了自身藝術天分以及努力,因而獲得了帝展大家的高度肯定。
雖然目前尚未見到作品圖版,不過從畫題中可以發現,許長貴展出的作品大多是具有臺灣特色的風景,如熱蘭遮城、戎客船或是廟宇。而〈曾君のアトリエ(曾君的畫室)〉一作,其中的「曾君」所指應當是在同一個研究所習畫的「曾福四郎(戰時改名「佐々木福四郎」,戰後改為「曾添福」)」。可見在學習美術的路上,許長貴也認識了臺南的畫友,一同精進自身畫技。從曾福四郎所保存的相簿中,也可以見到兩人外出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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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曾添福相簿》(曾添福家屬收藏)。
同年6月,許長貴進入東京的本鄉繪畫研究所。這所由岡田三郎助主持、眾多臺灣前輩畫家前往習畫的學校,成為許長貴上京的第一站。此外,在美術之秋的10月,神保町中華第一樓舉辦由李石樵所主導的臺灣畫家聚會,許長貴亦躬逢其盛。參加者不乏已經於臺灣、日本各美術展覽會留下佳績的藝術家。時年二十四歲的許長貴能夠與前輩畫家們一同交流與合影,想必對於他的藝術之路有很大的鼓舞。

圖片來源: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然而,這次的習畫之旅,許長貴只短居於東京八個月,1934年12月,許長貴便因為經濟因素而返回臺灣。回到臺灣的許長貴,在臺南擔任物理、化學、數學等家庭教師,在任教同時也持續拿著畫筆作畫。(註6)
1936年,許長貴以〈朝の公園〉一作入選了第十回臺展,這是他第一次入選臺灣美術官展。作品以公園中的噴水池為主體,描繪了中央噴高的水柱,也繪製出圍繞噴水池的樹木以及低矮的花叢。從許長貴的生活軌跡視之,這件作品可能是繪製臺南車站北方的臺南公園。雖然這件作品並未受到太多的評論家關注,但可以知道一次上京的失敗,並不影響許長貴習畫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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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第十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在入選臺展之後,許長貴重整旗鼓,決定再次上京習畫。1938年的秋天,許長貴離開了臺灣,進入和田三造色彩研究所以及熊岡美彥主宰的熊岡道場,也參加了東光會主辦的冬季洋畫講習會。重新落腳東京的他,為了維持自己的生計,找到了一份於東京府廳(後為「東京都廳」)中的工作。(註7)並於1941年以及42年,以〈椿〉和〈靜物〉入選了第28以及29回的光風會展。(註8)但許長貴此時還不會知道,這次離開故鄉,便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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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高橋みち子,〈許 長貴 略年譜〉,《許長貴画集》,頁100。
在入選光風會展不久後,許長貴在東京迎接了終戰。隨著日本戰敗而失去了日本國籍的他,辭去了東京都廳的工作,他又再次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是回到臺灣開始戰後新的人生,或是留在東京繼續習畫?在重重考量之後,許長貴選擇了後者,1946年7月,他進入東京美術學校特別研究科就讀,在東美之中,他有了師事梅原龍三郎、安井曾太郎以及硲伊之助等西洋畫名家的機會。同時也在課程之餘,於各處教授繪畫。(註9)
1947年,許長貴以〈美校の庭〉一作入選第三回日展,而後除了接連入選日展,也由於老師硲伊之助為一水會創立會員之故,開始於一水會展出品,並在1956年順利成為一水會會員。十年之後,旅居東京多年的許長貴在東京多摩川的河畔擁有了一座自己的畫室,(註10)這些眼前所見風景,都被他描繪進畫布之中。長年的努力,終於讓他在東京畫壇站穩了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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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許長貴画集》,頁13。
對於長年居於異鄉、刻苦求學的許長貴,他的妻子小川はる子是這樣形容他的:
三十六歲,在異鄉之地,為了人生再出發而選擇求學之路,對他而言確實是背水一戰。
「身著敝衣,心仍有大志;燃燒的心,比花更紅。」
(ボロは着てても心の錦、燃ゆる心は花より紅)
像是某首流行歌一般,用詞與旋律上都有些走調,如唱歌似地低聲哼著。他想說的,其實是「燃燒的心,比花更紅」。在青年時代,他於心中立定自己的人生道路,獨自離開故鄉,忍受貧窮與孤獨向學;一生不曾期望過與一般人相同的安逸享樂,而是將那份憧憬美好事物的心,完完整整地呈現於繪畫之路,專心一念地學習。支撐他如此走下去的,正是那顆「比花更紅、熾熱燃燒的心」。
他在寫給朋友的信中,有一句「雖然辛苦,但很快樂(苦しかったが楽しかった)」。見到「很快樂」這幾個字,感到一些安慰。這樣我也似乎能夠理解了。(註11)
在許長貴人生的終幕,他向妻子提到:若我有什麼萬一的話,你會幫我製作畫集嗎?同時拿出師長硲伊之助的畫冊,談論著書中選紙、裝幀。而在許長貴逝世後的九年,妻子終於實現了這個願望。2007年出版的《許長貴画集》中收錄了近百張他的作品圖版,尚有年表、照片,卷頭有著研究者、畫友、學生的寄語。(註12)完整地呈現出了許長貴在世八十七年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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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為1961年第四回新日展入選作〈夕陽〉。
圖片來源:筆者翻攝
時代流轉,許長貴一生受到政治、經濟、社會等因素的影響,多次站在是否放棄繪畫的路口之上。但即便艱苦、即便困難,許長貴仍專心一意地走向「畫一途」。(註13)或許在故鄉的臺灣美術史上,許長貴的名字以及作品鮮少被提及,但這條在異鄉奮鬥的畫家之路,許長貴應是無悔、快樂地走完了吧。

圖片來源:《許長貴画集》,頁3。
(本文照片之人物判讀,受到張哲維先生之協助,於此特別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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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小川はる子,〈刊行によせて〉,《許長貴画集》,東京:ART BOXインターナショナル,2007-07,頁100、110;國立成功大學博物館,〈國立臺灣大學證明(登錄號:2021-003-0056)〉,網址:https://collections.culture.tw/ncku_collectionsweb/collection.aspx?GID=MCM6MGMPME(點閱日期:2026-08-29)。
2. 〈陣內貞義任公立中學教諭、官等、俸給、補職、依願免本官、賞與〉」,《臺灣總督府檔案.進退原議公文類纂》,1933-09-01,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10075134X001。
3. 劉錡豫,〈曾添福:如何透過剪貼簿了解一位臺南藝術家所經歷的日常、夢想與戰爭?〉,網址:https://artouch.com/artouch-column/content-149901.html(點閱日期:2026-08-29)。
4. 齋藤悳太郎編,〈津田巖〉,《現代書畫家名鑑 訂》,大阪市:大毎美術社,1929-12,頁235。
5. 津田嚴(原文誤字,為「津田巖」),〈臺南洋畵研究所展を覽る〉,《臺南新報》,1934-04-18(夕刊3版)。
6. 高橋みち子,〈許 長貴 略年譜〉,《許長貴画集》,頁100。
7. 高橋みち子,〈許 長貴 略年譜〉,《許長貴画集》,頁100。
8. 蕭亦翔,〈戰前日本美術展覽會台灣關係者出品資料試編〉,網址:https://vocus.cc/article/6a8cdfc2fd89780001faaa90(點閱日期:2026-08-29)。
9. 高橋みち子,〈許 長貴 略年譜〉,《許長貴画集》,頁100。
10. 高橋みち子,〈許 長貴 略年譜〉,《許長貴画集》,頁100-103。
11. 小川はる子,〈刊行によせて〉,《許長貴画集》,頁111。
12. 小川はる子,〈刊行によせて〉,《許長貴画集》,頁110-111。
13. 「畫一途」中除了於中文中有「繪畫的道路」之意思外,「一途」在日文中,亦有「一心一意」、「堅定不移」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