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之後】畫筆╳算盤╳氣合術：喜井操的斜槓人生

撰文｜李知灝（國立中正大學台灣文學與創意應用研究所教授兼所長）

喜井操　入選　臺展第2回

 1928年秋，第二回「臺展」揭幕，喜井操（1886-？）以〈水鄉〉入選西洋畫部。這名字對美術圈帶點熟悉的陌生感：他雖沈寂一陣，卻曾受教於石川欽一郎，亦參與過「紫瀾會」。若來到繁華的臺北若竹町（今西門近萬華一帶）打聽「喜井操」，街坊會說：「那位治療神經衰弱的『江間式』氣合術治療師嗎？」時光若倒推兩年，在嘉義稅務出張所，他則是一位埋首算盤的稅務「係長」。

1906年，曾參與日俄戰爭的德島青年「入江操」渡臺，初任臺北地院雇員，後轉任總督府財務局並通過文官試驗。（註1）公餘之暇，他師事石川欽一郎並加入「紫瀾會」。1910年，他轉任新竹廳財務科，在《臺灣日日新報》上也開始看到他的畫作。〈新竹市街〉、〈新竹城趾〉、〈舊港（註2）海岸所見〉其一、其二，都是這個時期的作品。在新竹任職期間，入江操更展現行動力，與同僚發起「新竹洋畫展覽會」，甚至借展石川畫作，扮演起文化傳播者。（註3）

隨後的歲月入江操在臺灣西部的輾轉調任，1918年調任臺南廳，1920年再轉往嘉義。這段期間，他的人生發生重大的轉折。大約在1914年左右，「入江操」改名「喜井操」（Kii Misao），本籍登記也改為毗鄰德島縣的愛媛縣宇摩郡川瀧村。（註4）在日本舊民法傳統中，成年男子的改姓往往意味著「婿養子」（入贅）或是過繼。我們無從得知改姓背後是否有一段浪漫的愛情故事，或是家族責任的重擔。而「喜井」這個姓氏集中於德島縣與鄰近的香川縣與愛媛縣東部，或許他曾回到日本結成親事、轉變身分。

1926年喜井操不知是何原因辭職，離開嘉義，舉家搬回臺北，在若竹町掛起了一塊招牌——「江間式精神治療所」。當時的日本與臺灣正處於現代化帶來的焦慮之中，「神經衰弱」成了當時知識份子與中產階級的流行病。面對現代生活的快節奏與壓力，人們開始尋求各種身心安頓的方法。喜井操所推崇的「江間式心身鍛鍊法」，是由日本江間俊一所創。這套療法結合了傳統的禪宗呼吸、腹式呼吸法，以及一種稱為「氣合」（Kiai）的技巧。

「喝！」一聲氣合的咆哮，劃破了若竹町的寧靜。透過這種近乎武術般的呼吸訓練，或許能排除體內的毒素與心中的雜念。這並非怪力亂神，在當時被視為一種結合科學與東方哲學的「最先端」健康法。喜井操試圖用這種方式，治療那個時代的焦慮，或許也同時治療自己在多年官僚生涯中日漸僵硬的身心。

奇妙的是，在他轉職為精神治療師後，他的藝術創作力反而迎來了高峰。或許是「江間式」的呼吸法澄清了他的精神，又或許是脫離公務體系後，心靈獲得了真正的自由。1928年，喜井操以〈水鄉〉一作入選。這距離他當年在「紫瀾會」的青澀歲月，已經過了整整二十年。當時的報紙記者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話題，在報導中特別註記：「在臺北進行江間式講習的喜井操君亦入選」。（註5）這句話本身就充滿了想像——氣合術的治療師，竟然能畫出細膩優雅的風景。

〈水鄉〉這幅畫作今日雖然難見真跡，但從山型輪廓來看應該是在臺北市望向觀音山的視角。他在畫布上署名「MISAO」（「操」的日文讀音），加上了年份。這不只是一幅畫，更像是一份宣言：無論身分如何轉換，無論叫入江還是喜井，無論是拿算盤還是氣合術，那個熱愛描繪世界的靈魂，始終未曾改變。

入選臺展後，喜井操並沒有停下腳步。1929年，他加入了美術團體「二九年社」，繼續與古川義光等畫友切磋。（註6）後來他又進入了「臺灣電力株式會社」任職，1941年又申請菸酒專賣商的身分。（註7）從稅務所到治療院，再到電力會社與菸酒商，他的職業生涯跨度之大，令人咋舌。

喜井操代表日治時期在臺日人的一種典型——他們是有著各自煩惱、愛好與追求的個體。他們會為了生計在全島調動，會為了健康迷上新奇的療法，也會為了心中的美，在公餘之暇提起畫筆。在那個劇烈變動的時代裡，喜井操用他獨特的方式，「呼吸」著臺灣的空氣，「描繪」著臺灣的風景。在這座島嶼上用力吐納，發出餘音繚繞的生命之歌。

#名單之後379

註釋

1. 其經歷見〈喜井操〉，《昭和十五年度酒類賣捌人指定申請書綴（指定者分局出身臺北管內）》，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104216065。

2. 位於今日新竹市舊港里。

3. 見〈喜井操〉，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

4. 同註1。

5. 〈新顏と變り種〉，《臺灣日日新報》，1928-10-17（7版）。

6. 〈二九年社洋畫展〉，《臺灣日日新報》，1930-03-13（7版）。

7. 同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