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蕭亦翔（國立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殿村愛子 入選 臺展第10回
一本寫著「Photographs」的厚重寫真帖，封面以埃及風格的花紋裝飾。從書末的廣告標籤可以得知，這本寫真帖購自東京神田的東京書院，時間可能已經是終戰之後。翻閱寫真帖後發現，裡面照片的時序雖然有些混亂，但仍可以看得出來原主人細心地貼上照片，並且在側邊註記說明文字。寫真帖中最早的一張照片，約莫拍攝於1922年。相片中的小女孩身著華麗的和服、頭上綁著花飾，手中還拿著玩偶。照片的主角是年僅兩歲的殿村愛子，也是這本寫真帖的原主人。
圖片來源：《殿村愛子舞踏写真帖》，一般財團法人臺灣協會所藏。
照片背後註記「大正十一年拾貳月二十三日滿兩才 於台北市二丁目八番地」。
圖片來源：《殿村愛子舞踏写真帖》，一般財團法人臺灣協會所藏。
這本《殿村愛子舞踏写真帖》中，記錄著殿村愛子臺灣時代學習舞蹈的歷程。第一張相片拍攝至今已經接近百年，裡頭卻未曾添上歲月的痕跡、包含人物與景色的細節都清晰可見。而本文便從這本寫真帖開始，了解殿村愛子於臺灣留下的舞姿，以及那件曾經入選臺展的畫作。
一、踏上舞蹈之路──殿村愛子與名古屋西川流
殿村愛子的父親殿村京造是一位醫生，1910年渡臺進入臺北醫院任職，最高曾擔任過該院醫長（主任），而後於臺北市表町開設了殿村醫院。值得注意的是，殿村京造原姓高橋，後因被殿村辰次郎收為養子而改姓。其兄長便是任教於總督府國語學校的圖畫教師高橋精一。從相關經歷來看，殿村京造的興趣包含文學、音樂以及繪畫，親戚中又有從事美術教職的長輩，想必殿村家的孩子自幼便在藝術的薰陶下成長。（註1）1921年出生的殿村愛子是殿村家的第三位孩子，上面尚有年長愛子六和四歲的姊姊靜子、哥哥正之助。姊姊殿村靜子撰寫短歌、也擅長鋼琴演奏，（註2）從寫真帖中可以見到靜子坐在鋼琴前，與年幼的愛子合照。
惟照片背後註記「大正十四年一月 郁惠14y 6y」與相簿中書寫的「靜子」不同。因此青年女性為「靜子」或是「郁惠」需要更多資料考證。
圖片來源：《殿村愛子舞踏写真帖》，一般財團法人臺灣協會所藏。
相較於姊姊致力於文學以及音樂，殿村愛子自幼學習日本傳統舞蹈，師事舞蹈家西川嘉定。西川嘉定的舞蹈師承名古屋西川流，1910年代末期開始，西川嘉定便活躍於臺灣舞蹈界，並且長年於臺北檢番（藝妓管理機構）教授藝妓們舞蹈。1933年，西川嘉定自臺北檢番引退，先後經營「西菱會」以及「嘉踊會」等舞蹈學習組織。（註3）
圖片來源：《殿村愛子舞踏写真帖》，一般財團法人臺灣協會所藏。
1930年，年僅十歲的殿村愛子第一次站上了舞臺。那是一場位於臺北ホテル的西菱會舞蹈發表會，初次演出的節目為〈潮汲〉。在寫真帖中留下多張此次演出的照片，身著和服的殿村愛子，拿著道具，在相機前擺出了各式的舞蹈姿勢。除此之外，亦有〈潮汲〉的舞臺照可以一覽當時表演情況。
圖片來源：《殿村愛子舞踏写真帖》，一般財團法人臺灣協會所藏。
圖片來源：《殿村愛子舞踏写真帖》，一般財團法人臺灣協會所藏。
照片背後註記「昭和九年三月□ 台北第一高女予餞會□ 汐汲」，部分情況下日文漢字中「潮」、「汐」通用。
圖片來源：《殿村愛子舞踏写真帖》，一般財團法人臺灣協會所藏。
而後，殿村愛子持續地學習日本舞蹈，1935年11月，已經是臺北第一高等女學校三年級學生的殿村愛子，登上了第二回「嘉踊會舞踊大會」的舞臺。當日大會下午兩點在臺北市的榮座開演，總計十六個的節目，可以說是十分盛大。殿村愛子參與了其中〈舌出三番叟〉、〈戻橋〉、〈竹生島〉三個節目的演出。
圖片來源：《殿村愛子舞踏写真帖》，一般財團法人臺灣協會所藏。
在演出過後，一篇署名龍華生的評論刊載於《臺灣演藝と樂界》之上，對於殿村愛子演出的三項節目，都給出了優秀的評價，尤其〈戻橋〉更是如此評論：
《戻橋》一作中，殿村醫師的千金──殿村愛子小姐飾演早百合一角。殿村愛子身為嘉踊會的座長級人物，她的舞蹈技藝十分精湛。……扮演郎黨右源太的小林愛子，以及右源木的鶴田暢子小姐，也相當辛苦。從橋上的登場到舞蹈請求、終幕的場景呈現，整體而言，這絕非十四歲上下少女所能及的技藝。殿村愛子的舞蹈堪稱天才級，連西川（嘉定）師匠都說：「若不是位千金小姐，真想收她為真傳弟子，好好地訓練她」，此話也是可想而知。（註4）
從上述可見，除了撰寫評論的龍華生，其師長西川嘉定亦對於殿村愛子舞蹈技巧有很高的評價，顯示了殿村愛子在當時「嘉踊會」中代表性的地位。而在西川嘉定的賞識之下，授予了殿村愛子「嘉淑」之名。（註5）
左側照片背後註記「昭和十年十一月三日 竹生嶋旅人」；照片背後註記「昭和十年十一月三日 於台北榮座 龍神」。
圖片來源：《殿村愛子舞踏写真帖》，一般財團法人臺灣協會所藏。
圖片來源：《殿村愛子舞踏写真帖》，一般財團法人臺灣協會所藏。
二、舞臺下的油彩──殿村愛子與〈夜ノ百合〉
殿村愛子除了在舞蹈界有所成就，也於1936年就讀北一高女四年級的時候，以〈夜ノ百合〉一作入選第十回臺展。以十六歲的年紀入選，是當年最年少的一位入選者，因此也引起了媒體的注意。當《臺灣日日新報》記者來到殿村愛子位於東門町的家中訪問時，正巧愛子與母親出門，由當時就讀小學校六年級的妹妹殿村惠美子告訴記者：「姊姊和學校的名島老師學畫，這次是第一次以三件作品參加。」（註6）
圖片來源：〈新入選の人人 十六歲で初入選 精彩を放つ殿村愛子さん〉，《臺灣日日新報》，1936-10-19（7版）。（漢珍《臺灣日日新報》資料庫）
殿村惠美子口中的「名島老師」，是東京高等師範學校畢業、曾經於1931年以〈盛夏淡水風景〉入選第十二回帝展的名島貢。初次渡臺任教於臺南師範學校的名島貢，於1932年轉任北一高女。（註7）此時間與殿村愛子進入北一高女的時間差不多，因此殿村愛子可以說是名島貢在北一高女的第一批學生。
殿村愛子的入選畫作〈夜ノ百合〉是西洋畫中常見的花卉靜物畫。以一盆放置於桌上的百合花為主題，花瓶放置於畫面右方，瓶中的百合花則向左方伸展綻放。淺色系的百合花與深色的背景形成了對比，而將背景以深色表現，或許便是希望呈現畫作標題的夜色。另外在作品右下角的簽名，則推測為漢字「愛子」兩字。
圖片來源：《第十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這次的入選是殿村愛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出現在臺灣美術官展的舞臺之上。從入選紀錄視之，她不是唯一一位入選臺灣官辦美展的北一高女學生，卻是目前已知唯一一位師事名島貢、並且入選官展的學生。在入選第十回臺展不久，殿村愛子便作為北一高女第三十一回生自該校畢業。不過，殿村愛子的繪畫以及舞蹈之夢，並不因為畢業而中斷。
三、戰爭與其之後──殿村愛子的後半人生
自北一高女畢業後，殿村愛子前往東京就讀東京家政學院。也由於殿村家有四位孩子都在東京求學，因此母親也一同上京同住，身為醫生的殿村京造則隻身一人留在臺灣。1940年，身在東京的殿村愛子曾經回到臺灣，在10月28日臺灣神社祭當中，與西川嘉定門下「嘉踊會」的成員一同表演舞蹈。（註8）
圖片來源：《殿村愛子舞踏写真帖》，一般財團法人臺灣協會所藏。
在東京家政學校畢業後，殿村愛子從事《國會議事堂貴族院五十年史》的編輯工作，這時戰爭逐漸白熱化，考量到時局因素，父親趕緊上京將家人帶回臺灣。而後便在反覆受到空襲、轟炸、躲避之下度過每一天。（註9）
殿村愛子是如此回憶，戰時下令她難忘的的那天：「八月某日收到了兩封郵件，一封是出征前往中支、令人懷念的兄長寄來的明信片，另外一封是陸軍省寄來兄長戰死的公報。雖然說是為了國家但這是怎麼回事呢。失去了獨子的年邁雙親，和失去兄長的我們姊妹們陷入了難以言喻的悲傷。那時我第一次對於是否有神存在充滿疑問。」（註10）傳來不幸消息的是，當時身為軍醫的兄長殿村正之助，正之助在1944年5月逝世於湖北省的療養所，得年僅二十七歲。（註11）
而懷著失去親人的悲傷，殿村愛子一家迎接了終戰以及引揚。戰後，殿村愛子選擇落腳於山口縣，並且長年在耶穌會體系的サビエル高等學校（沙勿略高等學校，前身為「小野田女子學院高等學校」）任教，同時也擔任耶穌會的宣教員。回顧起戰爭，殿村愛子沉重地說著，戰爭是「對於人類最大的不幸以及破滅」。（註12）
圖片來源：《殿村愛子舞踏写真帖》，一般財團法人臺灣協會所藏。
在任教期間，殿村愛子重拾起了畫筆，畫起粉彩畫。同時她也為《サビエル高等學校 創立25周年紀念誌》一書繪製封面。1996年，在サビエル高等學校畢業生的支持之下，殿村愛子在山口縣宇部市的GALAXY ふくなが舉辦「殿村愛子．パステル画展（殿村愛子粉彩畫展）」。在畫展宣傳的書籤上，所刊載的與臺展入選畫作類型相同，是一幅花卉的靜物畫。
圖片來源：《殿村愛子舞踏写真帖》，一般財團法人臺灣協會所藏。
2015年11月11日，殿村愛子辭世，享耆壽九十四歲。如今，在殿村愛子長年任教的サビエル高等學校中，仍藏有兩件殿村愛子晚年的粉彩畫。
圖片來源：サビエル高等学校所藏、提供。
圖片來源：サビエル高等学校所藏、提供。
對於日治時期臺灣美術史而言，「殿村愛子」這位入選者如流星般一閃而逝，只有一次入選，甚至未有得獎的作品。但細細地翻閱這本《殿村愛子舞踏写真帖》，其中不僅僅記錄下了，臺灣時代殿村愛子從開始習舞到成為「座長級」人物的經過，亦可以說是名古屋西川流舞蹈在臺灣深根的珍貴紀錄。
而曾經在北一高女師事名島貢的殿村愛子，在戰後從新拾起了畫筆，繪製起粉彩畫。那些筆下的花卉，如同殿村愛子橫跨戰前以及戰後多彩的藝術活動，永遠不會枯萎。
（本文撰寫上受到一般財團法人臺灣協會、サビエル高等學校之協助，於此特別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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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殿村京造〉，《大衆人事録 第14版 外地・満支・海外篇》，東京：帝国秘密探偵社，1943-11，頁（臺灣）47；〈醫院〉，《臺灣民間職員錄》，臺北：臺灣商工社，1925-01，頁66；〈三等軍醫殿村京造（醫員ニ任用ノ件）〉，《大正二年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永久保存進退（高）第十一卷秘書》，1913-12-01，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2184002。
2. 〈殿村靜子〉，平井二郎編，《歌集 臺灣》，臺北：あらたま發行所，1935-04，頁171；〈新舊長唄の對峙 正統派は若菜摘〉，《臺灣日日新報》，1933-02-18（4版）。
3. 〈嘉定の名披露目 愈愈明日明後日〉，《臺灣日日新報》，1917-10-05（7版）；〈島都に於ける三絃と箏曲と舞踊界のお師匠さん（其一）〉，《臺灣藝術新報》 5卷1號（1939-01），頁64；〈西川嘉定師の引退 披露大演藝會〉，《臺灣日日新報》，1933-11-15（夕刊2版）。
4. 龍華生，〈第二囘嘉踊會舞踊大會を觀て〉，《臺灣演藝と樂界》2卷11號（1934-11），頁19-22。粗體為筆者所加。
5. 〈奉納舞踊 嘉踊會の乙女達〉，《臺灣日日新報》，1940-10-27（7版）。
6. 〈新入選の人人 十六歲で初入選 精彩を放つ殿村愛子さん〉，《臺灣日日新報》，1936-10-19（7版）。
7. 名島貢相關經歷，可見拙文，〈停泊戎克船的淡水風景──帝展畫家名島貢〉，網址：https://vocus.cc/article/64661a35fd89780001cddfb3（點閱日期：2025-06-11）。
8. 〈奉納舞踊 嘉踊會の乙女達〉，《臺灣日日新報》，1940-10-27（7版）。
9. 殿村愛子，〈台湾からの引揚げ〉，山口地区カトリック正義と平和協議会編，《傷痕：四十年目の証言》，山口：山口地区カトリック正義と平和協議会，1985-08，頁39-42。
10. 殿村愛子，〈台湾からの引揚げ〉，頁40。
11. 武田登司雄編，〈独立歩兵六十三大隊（檜第二三三一部隊）〉，《桧第六十八師団史 〔本編〕》，桧第六十八師団史編纂委員会，1980-06，頁842。
12. 殿村愛子，〈台湾からの引揚げ〉，頁41-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