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之後】臺灣畫家在北京：鄭炯灶筆下的風景與思鄉

撰文｜吳謹為

鄭炯灶　入選　府展第4回

1984年1月11日，《中國時報》謝里法於一篇追述畫家張秋海（1899-1988）生平事蹟的文章，開篇提到兩位在北京活動的藝術家：「張秋海是現今旅居北平的少數臺灣美術家之一，據所知尚有油畫家鄭炯灶和雕塑家楊淑卿（註1），前者曾到日本舉行個展，後者於前年來美訪問，都是北平美術界的知名美術家。」（註2）其中，鄭炯灶作為在北京畫壇頗負盛名的「臺灣美術家」，卻在臺灣藝術史的書寫中鮮少被提及。鄭炯灶在臺灣、中國與日本之間，究竟經歷何種創作歷程的轉變？他的藝術實踐又是在何種歷史脈絡下於中國開展？

一、早年的臺南記憶與赴日經驗

鄭炯灶1923年出生於臺南，根據他在59歲時的回憶，臺南歷史悠久、古剎林立，吸引許多畫家行旅寫生，是在這樣環境薰陶之下，使他年幼時便對繪畫感到興趣。除此之外，他對繪畫的喜好，也獲得母親的支持：「母親是我的啟蒙老師，她總是鼓勵我，哪怕我畫一棵韭菜，她也要誇獎一番」。（註3）18歲時，鄭炯灶以作品〈母校〉（1941）【圖1】入選第四回總督府美術展覽會（簡稱府展）西洋畫部。〈母校〉描繪學校一隅，迴廊的屋簷與帶有斜撐的廊柱由近至遠向畫面內延伸，切妻造屋頂的校舍豎立在旁，並有行人在走廊的遮蔭中穿梭。鄭炯灶以建築物表現結構性的立體空間，對比畫面左上方匆匆幾筆勾勒出扁平的樹叢與枝幹，反而是透過地面上樹蔭斑斕的光影，以及蹲下嬉戲的孩童，相對性地呈現樹叢在畫面中的整體量感。

府展獲選的經驗，堅定鄭炯灶對於未來成為畫家的信念。他決定繼續精進畫業，遂於1942年前赴日本太平洋美術學校進修。當時由中村不折（1866-1943）擔任太平洋美術學校校長（1943年過世後由石川寅治接任），並且除了鄭炯灶之外，應有另一位來自屏東的臺灣學生楊造化（1916-2007）仍在該學校就讀。（註4）

戰後滯留日本期間，鄭炯灶仍持續參與展覽的作品投件，並於1946年〈靜物〉入選第一回日本美術展覽會（簡稱日展），以及〈人物〉入選隔年的第二回日展。（註5）太平洋美術學校畢業之後，1947年鄭炯灶繼續在東京美術學校油畫研究科學習，根據他的簡歷，鄭炯灶在那裡師事梅原龍三郎（1888-1986）。（註6）

二、定居北京之後的政治動向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1950年鄭炯灶選擇從東京美術學校中退，（註7）與夫人壽美子（隨後改名為鄭壽美）（註8）一同離開日本定居北京。鄭炯灶也在中國正式開啟他的教學生涯，先後於中央美術學院與中央工藝美術學院任教。【圖2】

鄭炯灶不僅投身教育界，也現身於北京的政治活動。1951年2月28日《人民日報》報導，鄭炯灶從日本前往中國的翌年，便參加「紀念臺灣人民『二．二八』起義四週年和反對美帝國主義侵略臺灣、武裝日本」座談會，其中該活動將二二八事件定調為臺灣人在歷經日本殖民後渴望解放、回歸祖國的想望，並試圖推翻「美蔣反動派」體現愛國精神的「人民起義」。除此之外，座談會上各方發表談話，嚴厲抨擊日本、美國與在臺灣的國民黨政府。當時作為剛從日本「歸國」的學子，報導中如此記述鄭炯灶在座談會中的發言：

鄭炯灶同學也是剛由日本歸國的。他說，從日本投降後，美帝國主義武裝日本的罪行就開始了。美帝國主義把許多地下鐵道鋼料都運到飛機場去，製造軍用飛機的器械。日本反動派在其美國主子的指示下，更以美化都市為名，修建軍用公路，並劃為軍事區，不准日本人民進入。並建築了許多美軍基地，裝備軍用器材，準備發動侵略戰爭。（註9）

又根據《人民日報》記載，鄭炯灶於1974年與1976年政協全國委員會主辦的二二八紀念座談會，仍作為多位「臺灣省籍同胞」代表之一與臺灣民主自治同盟（簡稱臺盟）會員出席會場。（註10）

不只是政治方面成為臺灣人在中國的代表，創作方面，這種政治傾向與身為臺灣人的標籤結合在一起。他曾經為北京歷史博物館繪製的中國近代史陳列品〈臺灣人民跟敵軍夜戰大莆林〉【圖3】，收錄於1958年出版的《中國近代史參考圖書集》。此作以 1895年乙未戰爭中嘉義大莆林的抗日事件為題材，描繪兩方混戰的當下，高處民兵舉起槍桿扳倒日軍的瞬間，下方還有兩方人馬正在纏鬥拼搏。鄭炯灶運用對角線構圖與明暗對比，聚焦於人物的神情與姿態，營造出歷史畫的戲劇張力。

三、在北京的臺灣畫家與思鄉敘事

相較於歷史題材，鄭炯灶以風景畫創作而聞名，其中包含描繪臺灣各地名勝景點的作品。例如1977年人民音樂出版社發行《台灣啊！祖國的寶島歌曲集》，封面由鄭炯灶設計【圖4】，粉紅色的背景、太陽與高雄半屏山的剪影，映在湖面波光粼粼，蕉串與海鷗飛翔點綴；書中內容則收錄原住民歌謠、客家山歌與歌仔戲曲牌改編，歌頌中國共產黨與毛澤東等具政治色彩的曲調。（註11）鄭炯灶同樣以半屏山為題的油畫作品，發表在1982年中華全國臺灣同胞聯誼會主理的雜誌《台聲》【圖5】，（註12）比起前者的封面設計，後者的描繪更多了蓮池潭畔的春秋閣，襯托後方高聳拔起的山勢。

鄭炯灶這些有關臺灣風景的作品，時常被描述為出於一種思念故鄉的情懷，例如1981年4月27日《人民日報》報導，北京中央工藝美術學院舉辦「鄭炯灶畫展」，展出的作品多是描繪北京故宮、北海、頤和園與天壇等名勝古蹟，其中「也有作者眷戀和抒發對美麗故鄉無比懷念的臺灣風光。〈天祥慈母橋〉是作者著意創作的一幅近兩米高、一米多寬的臺灣風景畫，整幅畫傾注著作者思鄉的深情。」（註13）類似的思鄉敘事也發生在1923年淡水出生、定居北京的黃正襄（1923-2018），（註14）他提到每逢作畫時，總不免引起他對家鄉風光的想念。當臺盟委託黃正襄在總部大禮堂繪製大幅畫作〈日月潭〉時，正好滿足他多年的願望。黃正襄除了參考自己的畫稿之外，特別請教鄭炯灶提供資料。（註15）

1982年《中國建設》（後更名為《今日中國》）刊登一篇鄭炯灶撰寫的〈我的畫家生涯〉，曾描述他對各地風景的印象與喜好。對鄭炯灶而言，「最喜歡的還是古老而美麗的北京」，作為他長期居留的城市，也是作品裡不斷被描繪的對象。除此之外，文中提到他利用學期閒暇之餘，遊歷中國各地寫生。當他到訪福建時，如此形容：「福建和我的家鄉隔海相望，風土人情、地理環境都與臺灣相近。今年春天我到那裏旅行寫生，真像到了家一樣」，文末附上他寫生創作的〈南普陀寺〉和〈鼓浪嶼〉【圖6-7】，畫中以色塊堆疊出自然景物的形體輪廓，卻也同時不失細節地刻劃樓宇的屋瓦飛簷。關於這些畫作的看法，鄭炯灶說道：「如果我的話能夠表達──哪怕一點──海外僑胞和臺灣同胞的愛國熱忱的話，我將得到極大的滿足」。（註16）

1980年代鄭炯灶多次往返日本舉辦展覽，展出北京紫禁城、天壇和萬壽山佛香閣等中國風景畫，在當時日本畫壇似乎隱然成為某種中國畫家的代表。（註17）也確實地，身為會員的鄭炯灶，被收錄於《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辭典》【圖8】，成為「中國美術家」的一份子。相較者，卻幾乎沒有文獻提及，鄭炯灶與臺灣藝壇交流的消息，究竟他是否再次回到故里臺灣，還有待未來考究。

閱覽他個人網站中展示的畫作，除了花鳥靜物，多數是北京以及中國其他地區的風景，以及零星幾件描繪日本風光，卻不見有關臺灣的風景畫。（註18）尤得我們思索，究竟懷鄉情結與臺灣風景對於鄭炯灶的真正意義為何。

#名單之後387

註釋

1. 楊淑卿（1934-2006），宜蘭出生，父親楊樹蔭，楊淑卿和胞妹在臺灣由外公撫養。1946年至1949年間往返基隆與上海，1951年於中央美術學院學習雕塑，1956年畢業後便留在該校創作。參見：傅寧軍，〈用愛心支撐的藝術生涯──訪臺灣籍女雕塑家楊淑卿〉，收錄於北京市臺灣同胞聯誼會編，《在北京的臺灣人》，北京：臺海出版社，2005，頁296-297。
2. 收錄於謝里法，《臺灣出土人物誌》，臺北：前衛出版社，1992，頁122。
3. 鄭炯灶，〈我的畫家生涯〉，《中國建設》10期（1982），頁48。
4. 張哲維，〈楊造化〉，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相隔57年的兩幅畫，串起一段跨越時空的日臺師生情誼〉，李梅樹紀念館Facebook粉絲專頁，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EUEfLg49L/（點閱日期：2026-06-03）。
5. 日展史編纂委員會編集，《日展史16：日展編一》，東京：日展史編纂委員會，1987，頁133、185。
6. 〈著名油畫家鄭炯灶官方網站〉，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網，網址：http://zhengjiongzao.caanet.com.cn/（點閱日期：2026-06-04）。
7. 關於鄭炯灶東京美術學校學業未完成的說法，參考：趙力、余丁，《中國油畫文獻，1542-2000》，湖南：湖南美術出版社，2002，頁318；坂野直子，〈鄭炯灶油絵展──「大地に奏でる色彩のシンフォニー」〉，《美術の窓》7卷3號（1988-03），頁142-144。
8. 根據〈我的畫家生涯〉，壽美子後來於北京大學東方語言學系擔任講師。
9. 〈臺灣人民的憤怒！──記在京臺灣學生紀念「二．二八」反對美帝國主義　侵略臺灣武裝日本座談會〉，《人民日報》，1951-02-28（2版）。
10. 〈紀念臺灣省人民「二．二八」起義二十七周年〉，《人民日報》，1974-03-01（3版）；〈首都各界人士和在京的臺灣省同胞舉行座談會　紀念臺灣省人民「二．二八」起義二十九周年〉，《人民日報》，1976-02-29（5版）。
11. 《台灣啊！祖國的寶島歌曲集》，人民音樂出版社，1977。
12. 彩色圖版可參考政大數位典藏：〈臺灣半屏山（油畫）〉，臺灣政治與社會發展海外史料資料庫，網址：https://contentdm.lib.nccu.edu.tw/digital/collection/tdm/id/105977/rec/1（點閱日期：2026-05-30）。
13. 〈臺灣省籍畫家鄭炯灶油畫展在京展出〉，《人民日報》，1981-04-27（3版）。
14. 黃正襄1923年出生於淡水，1940年代隨父前往中國並就讀北京大學，師事胡佩衡（1892-1962），專攻山水畫。黃正襄之父黃宗鼎（1864-1954）與祖父黃玉柱（1830-1904）皆於清代擔任官職，擅長書畫。參見：〈山水國畫〉，文化部典藏網，網址：https://collections.culture.tw/Object?SYSUID=18&RNO=UFQwODIwMDcwMA==（點閱日期：2026-06-04）。
15. 黃正襄，〈50年丹青瑣記〉，收錄於北京市臺灣同胞聯誼會編，《在北京的臺灣人》，北京：臺海出版社，2005，頁282。
16. 鄭炯灶，〈我的畫家生涯〉，《中國建設》10期（1982），頁49。
17. 鄭炯灶1980年代相關的展覽資訊，可參考《三彩》429期（1983-06）、《三彩》465期（1986-06）、《月刊美術》14卷4號（1988-04）等刊物快訊與短評，以及坂野直子，〈鄭炯灶油絵展──「大地に奏でる色彩のシンフォニー」〉，《美術の窓》7卷3號（1988-03），頁142-144。
18. 參見〈著名油畫家鄭炯灶官方網站〉，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網，網址：http://zhengjiongzao.caanet.com.cn/（點閱日期：2026-06-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