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之後】醫者身分下的藝術生活：沖繩畫家南風原朝保

撰文│吳姿儀（國立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

南風原朝保　入選　臺展第5回

1940年第三回府展，由沖繩畫家當間幸雄（1914-1995）所出品，描繪沖繩題材的〈市場〉，在臺沖繩縣人之間引發了爭議。有些人認為〈市場〉描繪了沖繩底層的生活樣態，因此若將作品展示在人們面前時，便很容易被視為這就是整個沖繩的生活狀況，於是請求時任沖繩縣人會會長的南風原朝保（1893.1.5-1957.2.21）出面撤回這幅作品。

對此，南風原朝保原計畫僅於府展展出該作，而不列入巡迴展行程；然而，該年最終未舉辦巡迴展，作品遂維持原有展出狀態。對於這起事件，南風原朝保遺憾地認為，藝術當然可以將任何生活面向作為素材加以表現，這是無庸置疑的。但在文化層面上，因為觀者的藝術教養問題而無法被一般社會充分理解，或許在時機成熟之前，暫緩發表會是較好的方式。（註1）

這次爭議一方面反映出沖繩美術在畫家與觀者之間因立場不同所引發的衝突，另一方面亦可以看出南風原朝保當時在在臺沖繩縣人社群之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以及他對藝術的深刻見解——這讓人不禁好奇，他究竟具備何種身分背景與人生經歷呢？

來自沖繩的醫生

南風原朝保生於沖繩本島南方的安里。其父南風原朝佐為貨船船員，長年在外，家計主要仰賴母親屋我阿都販售豆腐維生。十五歲時，朝保進入沖繩醫生教習所接受醫學教育。1912年，隨著「醫術業開業甄試」制度廢止，朝保未能取得醫師資格，遂決心前往東京尋求出路。

抵達東京後，朝保曾短暫就讀於日本醫學專門學校，考量經濟因素，兩個月後便決定輟學，其後轉任醫學雜誌《日本之醫界》記者。1915年朝保於東京私立日本醫學專門學校畢業，並與劇場演員比屋根夏子結婚。隔年9月通過開業檢定，持續往醫師之路邁進。（註2）1917年朝保受同為開業醫師的叔父屋我良行邀請，前往俄羅斯旅居，這段異地經驗大大拓展了他的視野。翌年返國後，朝保又動身前往沖繩宮古島行醫。（註3）

然而，當時沖繩醫師事業發展有限，1919年朝保決定帶著女兒里里到臺灣發展。來臺初期，朝保先是任職於臺北醫院擔任「囑託」，（註4）隨後轉任臺北州檢疫醫及臺北第一高等女學校校醫，（註5）逐步在臺灣醫界奠定基礎。但朝保並不止步於此，真正開始在醫界大鳴大放是在南風原醫院設立之後。

南風原醫院的藝文沙龍

1924年，朝保於臺北市兒玉町二丁目三十三番地創設私人醫院「南風原醫院」（今中正區南昌路一段三十一巷九號，原建築已拆除）。1926年，朝保與山崎光惠再婚，事業亦邁入高峰，醫院求診不絕，並陸續設立分院，生活條件變得優渥。

在相對穩定的環境下，原本就對藝術、文學與戲劇活動充滿喜愛的朝保，又更加投入興趣當中，並時常在南風原醫院接濟年輕畫家與演員。他的交遊圈不僅限於文化界，也延伸至學者、政治家與軍人，眾人時常聚會於此。

例如由在臺日人集結合辦的沖繩研究雜誌《南島》（1940-1944），朝保為雜誌編輯顧問之一，藉此結識不少沖繩及各地研究者。其中，與臺北帝國大學教授金關丈夫的交情最為深厚；金關除與朝保有研究上的交流外，也時常參與南風原醫院所舉辦的古董同好會。（註6）又或者在文學方面，朝保是臺灣愛書會會員，會在報紙專欄分享正在閱讀的書籍。（註7）朝保參與這些社群，使南風原醫院逐漸成為藝文活動與學術交流的據點，兼具醫療空間與藝文沙龍的性質。

生活藝術的實踐

朝保對藝術的投入，亦不僅止於鑑賞，也開始拿起畫筆作畫。他認為繪畫不僅能為他的生活帶來樂趣，作為醫者，也能在心境與繪畫上產生共鳴：

醫師因職業之故，日常生活中時時刻刻面對病患；與此相對的，卻也更加渴望健康的人體與自然之美。而畫家則是追求美、探究真理，並將自身全然投入畫布之中。這兩者之間，我認為存在著共通之處——醫師竭盡心力使病人恢復健康，畫家則透過創作，努力呈現生命的真實與美感，其用心與苦心，實屬相同的現象。（註8）

1931年，南風原朝保以西洋畫作品〈檢查室〉入選第五回臺展。作品取材自南風原醫院的研究室，畫面中央置放顯微鏡與大型玻璃罩，畫家細膩描繪儀器結構，展現近代醫學與科學技術的進步。畫面右側有片大窗戶，可以想像朝保日常在窗前進行研究與實驗的工作情景；後方櫃架上排列深淺不一的試管、燒杯等玻璃器皿，則展現了醫師生活的日常風景。

事實上，這並非朝保第一次參加臺展。他在受訪時提及自己曾在第三回臺展中投件，可惜落選了，而這次送了三件作品，最終獲選一件，並與弟弟──畫家南風原朝光（1904.2.6-1961.9.28）一同入選第五回臺展。（註9）值得一提的是，南風原朝光是畫壇中唯一以兩件〈靜物〉入選臺展的畫家，並獲得臺展賞，看得出弟弟朝光在繪畫上傑出的表現。

對於朝保而言，弟弟朝光亦是他熱愛繪畫的原因之一。南風原朝光在東京從事專業繪畫創作，每當朝光返臺時，朝保總是盡量跟他一起外出寫生，或是聆聽朝光分享中央畫壇的各種見聞，這些都是能為生活帶來快樂的事情。（註10）

終戰後的歸途

在累積一定職業聲望與人脈後，南風原朝保亦時常出席沖繩縣人的在臺活動。如1938年在蓬萊閣舉行的歡迎會，目的是臺北沖繩縣人會歡迎因出席「臺灣重要物產特別委員會」而來臺的伊禮拓務參與官。從報導的合影中留下了朝保當時的身影。（註11）

綜觀上述，無論是醫界的地位、在藝術上的投入及成就，亦或是在臺沖繩縣人社群之間，南風原朝保在其中都佔有一定的主導地位，並由此確認當間幸雄作品爭議，是由朝保介入處理的合適性。

戰爭結束後，朝保擔任「在臺沖繩縣人會」副會長，協助處理在臺沖繩人的相關事務。直到1946年，南風原朝保離開生活二十七年的臺灣，返回沖繩，南風原醫院亦重新於那霸市開業。（註11）其後，朝保出任首屆沖繩醫學會會長，持續為醫界貢獻心力。1957年，南風原朝保因癌症辭世。（註12）南風原朝保的一生，並未以專職畫家或單一領域成就為目標，而是在醫師、文化參與者與藝術愛好者之間，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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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沖縄風俗画に就いてー今年の総督府展よりー〉 ，《大阪球陽新報》，1940-12-01（2版）。
2. 〈南風原朝保（任府醫院醫官補）〉，《大正九年臺灣總督府公文類纂永久保存進退（判）第十二卷秘書》，1920-12-01，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3113004X002。
3. 與那原惠著、辛如意譯，《到美麗島》，臺北：聯經，2014，頁52-55。
4. 同註2。
5. 臺灣總督府職員錄系統，〈南風原朝保〉，網址：https://who.ith.sinica.edu.tw/search2result.html?h=8p%2FUClbilDvZzzyFYP9OhBEhgsipl3BeM9%2BxN4ON2cNmxIktCeB83ywqMYKNkmde（點閱日期：2026-01-02）。
6. 詹雅晴，《帝國邊陲的沖繩家族——南風原一家的移動與其時代》，臺北：國立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學位論文，2019，頁80-84。
7. 〈愛書と讀書〉 ，《臺灣日日新報》，1940-01-19（6版）。
8. 〈醫者と繪畫〉 ，《臺灣日日新報》，1939-11-03（6版）。
9. 〈兄弟揃つて　入選の南風原さん〉 ，《臺灣日日新報》，1931-10-22（2版）。
10. 同註7。
11. 〈臺北沖縄県人会（会長・名嘉山安忠医師）の伊禮参与官歓迎会臺北蓬莱閣で〉 ，《大阪球陽新報》，1938-12-01（1版）。
12. 同註3，頁241-242。
13. 同註3，頁2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