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黃子恩
黃振泰 入選 臺展第1回
那一年
1927年，臺北師範學校改制，分為第一師範學校和第二師範學校，臺籍學生搬離原本校舍，進入第二師範學校。
同年10月，臺灣美術展覽會首次登場。臺北第二師範學校一群年輕臺籍學子在石川欽一郎的指導下，第一回臺展有多名學生入選，包括李石樵、葉火城、蘇新鎰、黃振泰、陳日升等，其中葉火城、黃振泰、蘇新鎰三人為同學，李石樵、陳日升則是低一年級的學弟。北二師在10月30日舉辦的教育日，便邀請這群甫入選臺展的學生繪製教育宣傳海報，並張貼在市內各處，《臺灣日日新報》指出此舉一方面紀念學生入選臺展，另一方面可以強化該校使命。（註1）
這群接受教育、接觸新知的學子，面對時代的轉變是否都抱持著憧憬呢？其中一個人，內心似乎充滿矛盾。
右起：黃振泰、蘇新鎰、石川欽一郎（坐）、楊木鎰、蔡加龍、葉火城。（註2）
圖片來源：藝術家出版社提供。
城鄉之間
哪怕多一天也好，我想離開都市，在鄉間生活。
哪怕多一天也好，我渴望過著沉默的生活。
我想離開充滿言語的人類社會，被那沉默的大自然所懷抱。
—— 黃振泰〈感じた事〉（註3）
這是黃振泰就讀師範學校期間寫下〈感じた事（隨感）〉中的一段文字。生於1908年的他，成長於新莊街楓樹腳（今新北市泰山區）的務農家庭，1921年畢業於新莊第二公學校，1922年入臺北師範學校，1928年自臺北第二師範學校演習科第一屆畢業。（註4）
〈感じた事〉由兩段短文構成：第一段描寫對大自然的崇敬與喜愛，大自然不需要言語，以沉默的力量，就能使萬物生生不息；第二段描寫農夫不談科學、不談哲學、不談人倫道德，對自然懷抱敬虔之心，把勞動視為神聖之事，文末寫下「啊，我實在嚮往農夫的生活」。字句之間，流露出作者對自然與農村生活的喜愛。
一位出身農家的少年，在少年情懷總是詩的年紀，離開家鄉，進入臺北求學。從〈感じた事〉中，能感受到他開始觀察自然，觀察自身，所感之事或許也呈現在繪畫中。
圖片來源：《一九二八年臺北第二師範學校演習科第一回卒業記念》，1928，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藏。
從北師繪畫展到第一回臺展
1924年再度來臺任教的石川欽一郎，在第一回臺展前，曾促成兩次北師繪畫展，分別於1925年11月與1927年2月。
兩次北師繪畫展皆到場觀展的國島水馬指出，與第一回相比，第二回北師繪畫展的水彩作品學生不再單純的模仿石川欽一郎風格，開始有著自己的想法，黃振泰在第二回北師繪畫展中展出的〈牛守（牧牛者）〉，與葉火城、蘇新鎰、李石樵等作品，在色調與構圖上都表現出不同程度的研究與摸索。（註5）顯現出北二師學生在學習與模仿階段，漸漸加入自己的觀察。
1927年，黃振泰以〈永樂の裏町〉入選第一回臺展。畫面描繪永樂町後巷，一條水道由左下往右上延伸，中間橫跨一座橋，形成對角線構圖；左右兩排房舍，左側有人挑著扁擔，遠處可見山影。畫中的水道應為港仔溝（今西寧北路）。
圖片來源：《第一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裏町」是石川欽一郎及其門生經常描繪的題材。有研究者這認為這幅畫體現出石川欽一郎1935年在《臺灣時報》回憶的過往景象：「永樂町的後街小水溝上現在已換上新橋，那時候只是長滿苔蘚的石頭搭成的拱橋，……每次沿著水溝走都可以找到很多好畫題。當時那地方比起今天髒得嚇人，但是畫起來卻很有意思」。（註6）對黃振泰而言，選擇這樣的題材創作，或許受到老師影響，也或許想呼應當時提倡的「地方色彩」， 更或許這樣的景象與空間，對他來說，在都市紛擾中，是倍感安心與熟悉的地方。
時隔近二十年後， 1943年，黃得時在〈裏通りの格風〉一文中，如此描述永樂町的港仔溝：「這片廢墟，對那些被令人眼花撩亂的近代文明奪去靈魂的都市生活者而言，是獨一無二的休憩之所。」（註7）對當時接受現代化發展的人們來說，隱身城市背後的巷仔，才是最親切的所在。
圖片來源：《臺灣公論》7卷12期（1942-12），無頁碼，國立臺灣圖書館藏。
後續
黃振泰1928年畢業後，先任教於臺中州新社公學校（今臺中市新社國小），1929年任教於水底寮分教場（今臺中市東興國小），之後就無相關史料知道他的去處。 相較於昔日同窗——葉火城在中部任教持續創作，並開設畫室、作育英才；陳日升在宜蘭任教後從醫；蘇新鎰在三峽任職後轉往海山郡役所（註8）——不知道黃振泰是否如願回歸大自然的懷抱，過著曾經嚮往的農夫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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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臺展入選生に ポスターを 描かせる 臺北二師の試み〉，《臺灣日日新報》，1927-10-28（7版）。
2. 照片中人像辨識依據《一九二八年臺北第二師範學校演習科第一回卒業記念》（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藏）推測。
3. 原文：「一日でもより多く都會を離れた田舍で暮したい。私は一日でもより多く沉默せる生活を欲する。言葉多い人間社會を離れて默したまゝの自然の懐に抱かれたい。 」黃振泰，〈感じた事〉，《校友會誌》42號「臺北師範學校創立三十周年紀念號」（1927-03），頁83-84。
4. 臺灣總督府臺北師範學校生徒名細簿（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藏）。
5. 水馬，〈北師繪畫展〉，《臺灣日日新報》，1925-11-29（5版）。水馬，〈繪畫展短評〉，《臺灣日日新報》，1927-02-27（7版）。
6. 盛鎧，〈試探日治時期與 1970 年代鄉土運動的巷弄美學〉，《藝術學研究》9（2011-11），頁 135。陳美靜，〈帝國城邊風景：日治時期大稻埕裡的「後巷」風景畫探析〉，《臺灣美術學刊》110（2017-10），頁47-68。
7. 郭雪湖繪；黃得時文，〈裏通りの格風〉，《臺灣公論》7卷12期（1942-12），無頁碼。
8. 葉火城相關資料，可參考盛鎧，《巨岩・豐原・葉火城》，臺中：國立 臺灣美術館，2016、莊明中，《發現李石樵：豐原班的歷史回應》，臺中：臺中市立文化中心，1999；陳日升相關資料，可參考張哲維，〈陳日升〉，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蘇新鎰相關資料，可參考臺灣總督府職員系統錄，〈蘇新鎰〉，網址：https://who.ith.sinica.edu.tw/search2result.html?h=bUBCICmCoI5krsU9XqkyQlyZZ5tLz0Q5zpJowGI23b4n1BZrFxBjZSCb17SUw6U1（點閱日期：2026-09-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