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蕭亦翔
中村常彥 入選 臺展第1-3回
坐落於臺北幸町的臺北第二中學校，是一所以臺籍學生為主的學校。相較於臺北一中的鹽月桃甫、臺北師範的石川欽一郎，少有人關注到有一位畫家於此教授了十六年的美術，他未有顯赫的出身以及學歷，但憑藉著對於教育以及美術的熱誠，讓他得以登上多個美術展覽會的舞臺，也培育出一群熱愛美術的學生們。這位默默於臺灣教育界耕耘的畫家是──中村常彥。
圖片來源：《臺北第二中學校卒業紀念寫真帖》，1934（李財福家屬提供）。
一、從讚岐而來──中村常彥的出身以及早期美術活動
1896年，中村常彥作為中村清吉以及タイ的長男，出生於香川縣三豐郡。在1918年渡臺之前，他並未離開過故鄉，中村常彥先後畢業自三豐郡大野原高等小學校以及三豐郡教員養成所，並任教於該地的多間小學校。但是中村常彥並不以教員養成所作為自己學習的終點，反而是任教的同時，持續參加香川縣教育會三豐部會所舉辦的「教員講習」，講習科目包含數學、理化學、算術、綴方（作文）等，藉由不斷地精進，也讓他一路取得小學校准教員、正教員的免許狀（證書）。（註1）
中村常彥在取得正教員免許不久後，便起身前往臺灣。渡臺的原因很可能是因為當時父親已經在臺北州頂雙溪支廳擔任巡查之故。（註2）中村常彥在渡臺之後，先後任教於大稻埕第一公學校、二重埔公學校以及新莊第一公學校。即便離開故鄉、來到南國，中村常彥仍抱持著對於教育高度的熱誠，任教同時準備接受更高層級的教職測驗──文檢。
文檢的目的是希望能夠培育中等學校的教員，因此通過文檢可以說是當時另類的「立身處世」之道。（註3）從報導可見，在分為預備試驗、本試驗兩階段的考試之中，1923年中村常彥便通過了於臺灣舉辦的預備測驗圖畫科，不過最終應是未能通過該年檢定。直至1928年，中村常彥通過了文檢西洋畫科試驗，順利取得中等學校教員免取（教師證）（註4），並且從新莊第一公學校轉任臺北第二中學校，一直於該校任教終戰。一位非師範學校出身的小學校准訓導，藉由參與講習、考試，升任為中學校的美術教諭，從此可以發現中村常彥對於教育工作的熱誠。
在渡臺之後，中村常彥也開始了自身的美術活動。1920年，在臺北活動的青年畫家成立了美術團體赤土會，綜觀創立會員中，有臺北中學校畢業、師事石川欽一郎的別府貫一郎、吉澤初藏，以及美術團體蛇木會的須田速人、高木義幸等人。在同年12月於臺北俱樂部舉辦的第一回展中，中村常彥展出了一幅油畫〈山〉。（註5）
圖片來源：〈第一回赤土洋畫會〉，《臺灣日日新報》1920-12-06（5版）。
從參與赤土會一事可以知道，中村常彥的繪畫之路自1920年（甚至可能更早）便開始了。雖然於目前所見第二回赤土會展的資料中，未能見到中村常彥的作品展出，該會也在第二回展之後銷聲匿跡。但或許是中村常彥透過參與赤土會，與石川欽一郎的學生們互動、交流，因而當石川於1924年再度渡臺之時，中村常彥有了向其求教的機會，（註6）讓自己持續在美術與教育道路上前進。
二、藝術之道──中村常彥與美術展覽會
1927年第一回臺展於臺北市樺山小學校舉辦，中村常彥也名列入選者之列。由於當年中村常彥仍任教於新莊第一公學校，尚未具備中等教員「無鑑查」出品的資格，因此是以一般身分入選。中村常彥從第一回臺展起，連續三回入選，而三件入選的作品都是靜物畫，畫題分別為〈靜物〉、〈夜ノ靜物〉以及〈靜物〉。（註7）
圖片來源：《第一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圖片來源：《第二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圖片來源：《第三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
從現存圖版可以發現，三件入選作品不僅畫題，連畫面中的物品構成也十分相似，都是使用陶瓷甕、瓶、盛裝果物的盤子以及蘋果排列於桌上。在畫面視角上，第一回與第二回的入選作品採用平視的方式描繪桌上的靜物，第三回則改為稍微俯視的視角，呈現了些許的不同。
在連續入選三回之後，中村常彥便離開了臺灣美術官展的舞臺，轉向日本內地的美術展覽會。1932年，中村常彥順利入選於東京舉辦的第二十八回太平洋畫會展，入選的作品仍是臺灣官展中熟悉的〈靜物〉。（註8）為何中村常彥在眾多的日本內地展覽會中選擇了太平洋美術會展，或許跟他的師承有所關係。中村常彥除了石川欽一郎之外，也曾經師事石川寅治。（註9）雖然目前尚不能得知他師事石川寅治的緣由以及時間，但從石川寅治作為太平洋畫會主要會員此點，可以理解中村常彥選擇出品太平洋畫會展的原因。（註10）
在第二十八回太平洋畫會展之後，中村常彥的作品主題也有了轉變。接下來三次的入選作品，畫題分別為〈風景（赤崁樓）〉（二十九回，1933年）、〈臺南の媽祖廟〉（三十回，1934年）以及〈K子の像〉（三十二回，1936年）。不再以靜物畫出品的中村常彥，開始繪製南國的風景以及肖像。
圖片來源：〈第三十回記念 太平洋畫會展圖錄〉，《近代日本アート・カタログ・コレクション 11 太平洋画会 第3巻》，東京：ゆまに，2001-05，頁604。
中村常彥〈臺南の媽祖廟〉繪製的可能是位於赤崁樓附近的媽祖廟（現 祀典大天后宮），除了廟宇本身，中村常彥畫出廟埕上身穿臺灣衫的人們作為點景人物，生動地表現了廟前熱絡的景象。另外，雖然中村常彥任教以及居住地都在臺北，不過此時期的他卻是鍾情於臺南的風景，除〈臺南の媽祖廟〉外，也有〈風景（赤崁樓）〉一作，可惜目前未見該作圖版。
值得留意的是，在〈臺南の媽祖廟〉入選的1934年第三十回太平洋畫會展中，來自臺南的臺籍畫家江海樹也以〈臺灣風景〉一作入選。觀察江海樹在相近時間入選臺展的作品，也有以媽祖廟為主題的創作，如〈午後の媽祖樓〉（第六回臺展，1932年）、〈廟前の市場〉（第八回臺展，1934年）。因此同樣入選太平洋畫會展以及都有媽祖廟的作品這兩件事，是否顯示兩人曾經在繪畫上有所交集，也待後續進一步考證。
在太平洋畫會四次入選之後，中村常彥選擇轉向1929年成立的第一美術協會展，自1938年起連續四年，分別以〈少女像〉（第十回，1938年）、〈臺灣服の女〉（第十一回，1939年）、〈南國の植物園〉（第十二回，1940年）、〈南國の植物園〉（第十三回，1941年）入選，從畫題來看，出品的作品與太平洋美術協會相同，都是風景或是人物畫。（註11）多次的入選，也讓中村常彥的姓名記錄在1944年發行的《現代美術家總覽 昭和19年》中，成為了少數刊登於其中的在臺日人畫家之一。
圖片來源：美術年鑑社編，〈中村常彥〉，《現代美術家総覧 昭和19年》，東京：美術年鑑社，1944-03，頁146。（国立国会図書館デジタルコレクション）
從中村常彥入選展覽會的記錄，可以理解一位在臺日人畫家，從臺灣在野展覽會（赤土會）──臺灣美術官展（臺展）──日本在野展覽會（太平洋畫會展、第一美術展）的參與軌跡，有趣的是，中村常彥在美術生涯中，不同時期參與了不同美術展覽會，未有交替或重複的情況，因此這些美術展或許是他有意識地選擇與出品。另外，中村常彥的作品主題也隨著時間，從靜物畫轉向人物畫和風景畫。
三、青芝的色彩──臺北二中與臺陽美術協會
中村常彥除了自己多次入選美術展覽會之外，也在長年任教的臺北二中培育出了一群熱愛繪畫的學生們。以「青芝」作為校刊以及校友會名稱的臺北二中，成立於1922年，在中村常彥甫到臺北二中任教的1928年前後，該校便已經有入選官展的學生，如第六回生陳鉅儒（1932年畢業）曾以〈三秋の夕暮〉入選第三回臺展，而第五回生久保田明之（1931年畢業），在臺北二中畢業之後，進入京都獨立美術研究所習畫，回臺之後成為日治末期重要的西洋畫家之一。
而就入選時間視之，受到於中村常彥指導後，第一位入選美術展覽會的學生，應為第八回的李財福。1932年，李財福在臺北二中就讀期間，以〈露臺より〉入選第六回臺展。（註12）雖然從李財福的畢業紀念冊中，可以見到校園繪畫展覽會的照片，但臺北二中正式於校友會（社團）中設立「美術部」，需要等到1936年左右；於此之前，應是中村常彥於圖畫課程上的指導，而非正式社團性質。（註13）為何中村任教該校八年後，臺北二中美術部才成立呢？推測可能跟臺陽美術協會有關。
1934年，陳澄波、楊三郎、廖繼春、李梅樹、李石樵、顏水龍、陳清汾、立石鐵臣八位臺灣的西洋畫家組成了臺陽美術協會，隔年五月，於臺北的教育會館舉辦了第一回臺陽美展。眾多的入選者中，包含了甫從臺北二中畢業的陳春德（第九回生）以及仍在學的水野忠（第十一回生）。前者以〈殘雪〉一作入選、後者則水彩畫〈風景〉入選。（註14）同年，水野忠以同名的〈風景〉入選第九回臺展。（註15）雖然無論是陳春德或是水野忠，都未曾留下師承的文字記錄，但從時間以及學經歷視之，兩人在此時期的作品，極有可能是在臺北二中師事中村常彥。
以多位學生入選臺展、臺陽美展作為契機，臺北二中的美術部正式成立。除了畢業生陳春德進入帝國美術學校就讀，最終成為日治時期臺陽美協重要的會員之一，中村常彥也持續在臺北二中教育著他的後輩，培育出一位又一位的入選者。從臺陽美展的入選名單中，可以發現至少有以下幾位臺北二中的在學、畢業生：
第十一回 羽地量太郎（舊姓中田） 第二回至第三回，共兩次。
第十一回 水野忠 第一回至第三回，共三次。
第十一回 周賢謨 第四回，共一次。
第十三回 陳智惠 第九回，共一次。
第十五回 梶田起雲 第五回，共一次。
第十五回 乃村好澄 第三回至第七回，共五次。
第十五回 林華袞 第三回至第五回，共三次。
第十七回 緒方治夫 第六回、第九回，共兩次。
（以上資料依序為臺北二中畢業回數、姓名以及臺陽美展入選回數）
而歷年的臺北二中畢業紀念冊中，也可以見到中村常彥與學生們的合照。
圖片來源：《臺北第二中學校卒業紀念寫真帖》，1939（成功高中提供）。
前排坐者（左起）：越山正三、中村常彥、林華袞、王慶輝
後排立者（左起）：不詳、梶田起雲、乃村好澄、山田輝夫、不詳、重信豊治（人物為筆者判讀）
圖片來源：《臺北第二中學校卒業紀念寫真帖》，1941（國家圖書館藏）。
左起：不詳、緒方治夫、中村常彥、不詳（人物為筆者判讀）
圖片來源：《臺北第二中學校卒業紀念寫真帖》，1943（成功高中提供）。
從歷年的照片中，可以看到各年度美術部的人數不一，但是入選臺陽美展的學生們，大部分都可以在合照中找到他們的身影。而1941年第十五回生的美術部不僅人數最多，也誕生了三位臺陽美展的入選者。值得留意的是，在此次的合照中，除了中村常彥之外，亦有另一位當時任教於臺北二中師長──越山正三一同合影。
越山正三為臺北一中、臺北高等學校、九州帝國大學農學部畢業，大學畢業返臺後，曾短暫任教於臺北二中。從戰後的資料可見越山正三曾經參加臺北高校校友組成的蕉葉美術會，可以推知他本身便對於美術有興趣，亦可能於臺北一中、臺高時期師事過鹽月桃甫。（註16）因此，在學成返臺之後，便與中村常彥一同指導臺北二中美術部。
這群在美術部接受中村常彥指導的學生們，自臺北二中畢業後，有些進入醫學校、農業學校、工業學校等各自喜愛的領域求學；有些承接家業、從事貿易工作，並未有人專門從事美術創作。但如同臺高等其他學校的美術部部員，對於他們而言，在課堂外拿起畫筆、在入選目錄上記錄下自己的名字，已為中學校時代畫上最美的印記。
結語
中村常彥在漫長的美術生涯中，雖然並未成為臺灣美術官展最受矚目的得獎者之列，但默默地於美術教育領域中耕耘。終戰之後，中村常彥隨著大批在臺日本人一同回到了日本。自1918年起算，中村常彥在臺灣任教了二十七年的時間，憑藉著自己對於教育以及美術的熱誠，不僅通過文檢成為中學校圖畫教師，同時從臺灣以及日本的各式展覽會都能見到他的作品。而這份熱誠也切切實實的傳達給了臺灣的學子，讓他們在課業之外揮灑屬於自己的色彩。
（本文撰寫上受到成功高中、東京文化財研究所資料閱覽室、新北市新莊國小之協助，於此特別致謝）
#名單之後390
註釋
1. 〈教員免許狀授與（中村常彥）〉，《臺灣總督府檔案．總督府公文類纂》，1918-01-01，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06546020。
2. 〈中村清吉傭ヲ命ス〉，《臺灣總督府專賣局》，1922-01-01，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112425002。
3. 葉碧苓，〈日治時期中等學校教師檢定考試之研究〉，《國史館館刊》41期（2014-09），頁5-6。
4. 葉碧苓，〈日治時期中等學校教師檢定考試之研究〉，頁25-29。
5. 〈洋畫赤土會生る十二月展覽會開催〉，《臺灣日日新報》1920-10-10（7版）；〈赤土洋畫會 來る四日五日兩日臺北俱樂部に於て〉，《臺灣日日新報》1920-12-03（7版）。
6. 根據《現代美術家総覧 昭和19年》記載，中村常彥曾經師事石川欽一郎以及石川寅治兩人，而梳理石川以及中村兩人的生平，師事石川最有可能的時間點便是1924年第二次渡臺之時。見美術年鑑社編，〈中村常彥〉，《現代美術家総覧 昭和19年》，東京：美術年鑑社，1944-03，頁146。
7. 值得注意的是曾經入選第二、四回臺展西洋畫部的中村操，為中村常彥之弟弟（中村清吉三男）。參見「臺北師範學校學籍資料 中村操」（國立臺北教育大學校史室藏）。
8. 中村常彥入選太平洋畫會的記錄可以參考《近代日本アート・カタログ・コレクション 11 太平洋画会 第3巻》（東京：ゆまに，2001-05）、《近代日本アート・カタログ・コレクション 12 太平洋画会 第4巻》（東京：ゆまに，2001-05）兩冊。
9. 美術年鑑社編，〈中村常彥〉，《現代美術家総覧 昭和19年》，頁146。
10. 當然亦有可能是因為入選太平洋畫會後，而獲得師事石川寅治的機會，此點需要更多史料考證。
11. 第一美術協會之入選資料，由東京文化財研究所資料閱覽室保存之出品目錄確認。
12. 張哲維，〈李財福〉，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
13. 觀察臺北二中自創立起的「臺北州立臺北第二中學校一覽」，需要到1937年4月的一覽表中，美術部才出現在校友會之中。因此成立時間可能為1936年。見《臺北州立臺北第二中學校一覽 （昭和十二年四月末調）》（未見出版項）。
14. 以下臺陽美展相關入選參見：蕭亦翔、張哲維編，《裝飾臺灣的春天：1934-1945臺陽美術協會資料彙編》，臺北：典藏藝術家庭，2024-06。
15. 水野忠入選臺陽美展以及臺展的作品是否為同一幅〈風景〉，目前無法確定。
16. 詳見拙文，〈不羈的油彩──鹽月桃甫與台北高校美術部（兼論戰後蕉葉美術展）〉，網址：https://vocus.cc/article/673c4eccfd89780001e3a441（點閱日期：2026-05-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