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黃子恩
黃永安 入選 府展第5回
1952年一群熱愛藝術的青年成立「臺南美術研究會」（簡稱南美會），影響著南部的藝術發展，其中一位創會元老黃永安（1921.5.23-1984.9.7），生於臺南，曾活躍於當地藝術圈。然而，1961年退會之後，（註1）在往後二十多年的歲月裡，似乎從眾人的視線中沉寂消失。究竟這段時間他經歷了什麼？他的生命軌跡又為何從府城移至新竹？而他在1950年代拍攝精彩絕倫的作品，竟在過世之後出現在舊書報攤？
圖片來源：《第一屆南美展》，臺南：臺南美術研究會，1953，無頁碼，曾添福舊藏。
藝術養成
出生臺南市望族，也是基督教世家的黃永安，1934年就讀於以日本人為主的臺南第一中學（今臺南二中），（註2）當時南一中的圖畫科老師為畢業於東京美術學校西洋畫科並曾在第一回臺展展出作品的原進（1899-1979）。黃永安的藝術啟蒙受其影響，兩人一直維持良好的師生情誼。原進老師返日後，1972年他曾親赴日本探望恩師，度過難得的師徒時光。1977年當原進再次舊地重遊臺灣時，黃永安不僅與同學們舉辦同學會相迎，還陪同老師重返南一中的美術教室，足見他對老師的重視與感念。（註3）
據家人所述，此作品已有相當年代，長子回憶小時候便看過此件作品，畫面描繪臺南運河景象。從畫中船上婦人衣著特徵與布列塔尼女子（Breton Women）相似，推測本件作品可能為黃永安早年參考法國藝術家Fernand Legout-Gérard所繪。畫作右下角署名「Eng-an」，為「永安」臺語羅馬拼音。
從府展嶄露頭角
1939年黃永安進入臺北高等學校文科乙組就讀，（註4）1942年畢業入臺北帝國大學醫學部，（註5）同年以〈部落の入口〉入選第五回府展，為畫家首次在展覽會上嶄露頭角。這幅〈部落の入口〉描繪從高處俯視隱藏在山間的村落，幾幢房舍旁種植著芭蕉樹，從現存的黑白照片來看，光影表現格外明顯。
圖片來源：《第五回府展圖錄》。
此次入選或許讓黃永安受到鼓舞，其後1943、1944連續兩年入選第九、十回臺陽美展，分別展出西洋畫作〈曇日の郊外〉、〈某夫人〉與〈朗陽〉。尤其〈某夫人〉備受關注，陳春德與李石樵皆認為是一幅技巧掌握成熟、表現出色的肖像畫。（註6）
如今無法看到那出色的〈某夫人〉，但同為肖像畫的〈遲疑〉，於1953年第一屆南美展展出，以夫人葉麗華為主角，身著旗袍、梳著髮髻，手持精緻洋傘，一身時髦裝扮，坐於住家「大房子」對面的田埂間，在黃永安同時期所拍攝家人影像中亦能見到畫中本人的倩影。據家人回憶，黃永安在同一場景以大女兒黃娜娜為主角，創作另一幅畫，這兩幅畫作尺寸都相當大，裝飾在「大房子」牆上，成為家中一道風景。
圖片來源：《第一屆南美展》，臺南：臺南美術研究會，1953，無頁碼，曾添福舊藏。
圖片來源：家屬收藏，筆者拍攝。
岳家「大房子」
充滿喜樂的聖誕節，在臺南成功路「大房子」裡，大家吃完熱呼呼的Sukiyaki（壽喜燒），一片歡樂笑聲中，屋內傳來女高音柯明珠的聲樂，伴隨著黃蕊花鋼琴演奏，黃永安忙著捕捉家族聚會的美好時光，幻燈片機播放著一張張親手拍攝的影像。（註7）
這棟家人口中的「大房子」（或「老房子」）若還保存至今，或許也能像新竹北埔姜阿新洋樓，譜出一段屬於家族間的故事。黃永安早逝的岳父葉井田，將繼承之家業與赴印尼蘇拉巴葉發跡後的資產，於成功路上自建兩層樓洋房，（註8）建築外觀有哥德式窗戶，室內有數十間起居室，前院可供車輛進出，還有水池與果樹。
在岳母葉林盛欉的支持下，醫學部畢業的黃永安辭去臺南醫院小兒科住院醫師（註9），於臺南成功路133號自行開業設立永安醫院，該址即為「大房子」。這棟房子美麗的景象，曾讓南美會成員潘元石老師回憶起仍不禁稱讚「看著那扶梯很漂亮，陽光從窗口進來，那棟房很漂亮。」（註10）
圖片來源：《第一屆南美展》，臺南：臺南美術研究會，1953，無頁碼，曾添福舊藏。
鏡頭下的家庭時光
1950年代初期，北部隨著臺北市攝影會的成立，以及李鳴鵰、張才、鄧南光等人的活躍，攝影成為一股風潮。（註11）另一方面，在南部，南美會於1952年成立後，隔年舉辦的第一屆南美展首度將「攝影」列為獨立展覽項目，顯示在臺南已有一群攝影愛好者，南美會也成為推動南部攝影發展的重要團體。
圖片來源：翻攝自《張老師月刊》第17卷第1期（1986-01），頁45。
對藝術本來就有興趣的黃永安，從醫期間經沈哲哉引薦，成為南美會創會會員之一。（註12）除了創作油畫，更癡迷於攝影世界中，充裕的經濟條件下，使用著德國Leica、Rolleiflex等當時價格昂貴相機，透過自己摸索，拍攝與沖洗出一張張動人的作品。長子回憶在沒有閃光燈的年代，父親巧妙地將菸盒內的錫箔紙整齊貼在木板上，作為反光板。深夜時，他利用在臺高時期打下的語言基礎，閱讀德文說明書，購買進口藥水，親手沖洗彩色相片，當成功沖洗出照片時，他總是興奮地分送給親友，並特意叮嚀不能吊掛太久，生怕辛苦的心血因曝光過度而消失。
照片中二女兒拿著日本Rokuoh-sha製Baby Pearl蛇腹相機。從相紙背後可知黃永安以祿萊（Rolleiflex）相機，快門1/100，光圈F8，Perutz Peromnia軟片拍攝。
這張照片拍攝於臺南公園，右邊的孩童投以羨慕眼光，看著那雙新皮鞋。該作品曾參加由日本小西六寫真株式會社，臺灣總代理新三榮貿易行主辦的「第二屆櫻花牌軟片攝影比賽」（註13），而拍攝這張照片所使用的相機，正是〈笑一笑！〉照片中的Baby Pearl蛇腹相機。
動人的作品不僅來自技巧的掌握，黃永安所拍攝的照片多以家人為對象，因此模特兒也是關鍵！在四個孩子裡，因二女兒表情豐富，常常成為鏡頭下的小小模特兒。
「順順小時候穿著我媽媽的高跟鞋，大嘴巴在塗口紅，表情誇張，小腳只有高跟鞋的一半而已，坐在樓梯上。」大哥黃信良看到照片時笑著回憶。
當時美國大眾攝影（Popular Photography）雜誌舉辦國際沙龍，攝影圈許多愛好者躍躍欲試。（註14）黃永安當然不會錯過！名為「THE LITTLE SNIPER」照片中的孩子穿著大鞋，戴著成功國小帽子，從自家二樓陽臺拿著玩具槍，瞄準成功路上的行人。在照片背後，黏貼一張1957年Popular Photography雜誌攝影比賽的報名表，報名表中詳細記載著相機、鏡頭、光圈、快門等資訊。
另一張拍攝女兒們在草地上踢鞋的瞬間——前景二女兒一隻模糊的鞋子飛在空中，與後景的大女兒，兩人姿勢相似，一左一右互相呼應，刻意經營下又有意外的驚喜。興許是這樣的構圖動態與巧思，獲得美國大眾攝影雜誌佳作，他還將這張照片印製成賀年卡寄給親友分享喜悅。
前方是二女兒黃順順；後方是大女兒黃娜娜。
圖片來源：明信片照片由家屬提供。
從拍攝的作品中，不難見到1950年代的黃永安不僅社經地位優渥，在藝術領域也被視為明日之星，然而，原本順遂的人生，在那日午後驟然轉變。
從風雲色變到撥雲見日的日子
1959年6月12日下午4點，警方接獲密報，指黃永安涉嫌施打嗎啡且牽涉甚廣，隨即前往「大房子」，當場查獲並將其扣押，後判刑入監。（註15）入監的七年間，家中仰賴岳母名下的田產、魚塭收入維持生計。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家因投資失利而負債，作為保證人的岳母為償還債務，只能將「大房子」低價售出，原本掛在牆上的〈遲疑〉畫作、所拍攝之照片，也隨著房子易主而一併散失。
1966年黃永安假釋出獄，重獲自由，但已無法歸返家鄉，他先前往大溪一間德語系天主教診所，在異地重新起步，然而家中孩子尚在求學，診所微薄薪資難以支應，經友人介紹，轉赴新竹南門綜合醫院任職。
定居新竹初期，一家人幾番搬遷，最終在新竹市中正路購得房屋，生活才逐漸安定。他也重拾畫筆，描繪自家窗外所見的教堂風景，畫中黃橘與橘紅色的晨光溫柔地映照著大地，那是1970年代仍可從中正路眺望北大教堂周圍田園景致，透過地理位置與畫中樹叢影子推測，畫作時間應為清晨。隨著城市發展，樓房興建，昔日風景逐漸消失，他索性在對面新建的房舍中，設立自己的創作空間。
正當安享穩定之際，某日黃永安因血便昏迷的徵兆，就醫檢查後發現罹患肝癌。學醫的長子深知父親來日不多，於是周末便帶著全家到臺灣各處遊玩，過去是父親用相機記錄孩子的成長，如今則換成孩子用相機捕捉父親的身影，將家人相聚時光留存成記憶。
1984年，黃永安走完精彩而跌宕的一生。（註16）
圖片來源：家屬提供。
圖片來源：家屬提供。
後記
1985年，《民生報》刊出數張由謝武彰先生偶然在舊書報攤發現的兒童照片，（註17）後來經黃信良認出父親黃永安的作品。同年文建會正籌組「百年臺灣攝影史料整理小組」，因此前往黃信良和美家中採訪，並於1986年1月《張老師月刊》刊出相關照片，其中一幅更選為雜誌封面，（註18）使這位一度被遺忘的前輩攝影家重新受到關注。
事隔近四十年，筆者因撰寫「名單之後」計畫，從一張黑白的府展照片出發，循著《民生報》的線索找到家屬，在家屬協助下，見到畫家的畫作與相關照片，並完成本篇文章。
黑白兩色，看似單色。在光學世界中，白光由多種光組成；在顏料世界中，黑色由多色混合。正如最初的府展黑白照片，隨著線索逐漸展開，顯現出畫家多彩而豐富的人生與藝術世界。讓這位曾經入選府展、同時也是攝影家的前輩藝術家黃永安，又再次被世人看見。
本文承蒙黃永安家屬黃信良先生、黃順順女士、黃信達先生、黃欣婉小姐提供資訊與圖片，撰寫過程中並蒙南美會侯美雲秘書長、陳澄波文化基金會張哲維研究推廣專員協助找尋相關資料，特此感謝。
#名單之後374
註釋
1. 黃冬富編著，《臺灣美術團體發展史料彙編2：戰後初期美術團體（1946-1969）》，國立臺灣美術館，頁54-59。
2. 〈ほがらがな 新入學生ら／臺南第一中學校〉，《臺灣日日新報》，1934-03-31（3版）。
3. 雅子，〈追憶の日々に寄せて〉，《創立八十年記念誌 八十年の歩み》，南中会，1993-05，頁206-207。
4. 〈入學許可（臺北高等高等科）〉，《臺灣總督府報》，1939-04-08，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71033549a010。
5. 〈入學許可〉，《臺灣總督府報》，1942-05-26，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72030045a009。
6. 林玉山、林林之助、李石樵、陳春德、蒲添生，〈臺陽展合評〉，《興南新聞》，1943-04-30（4版）。蕭亦翔，張哲維編，《裝飾台灣的春天：1934-1945台陽美術協會資料彙編》，臺北：典藏藝術家庭，2024-06，頁217、224、231。
7. 黃信良口述，筆者修潤。
8. 吳佳璇，《台灣精神醫療的開拓者——葉英堃傳記》，臺北：心靈工坊文化，2005-05，頁50-59。；古碧玲，〈從一個父親的生活攝影引出三十年前台灣的育子法〉，《張老師月刊》第17卷第1期（1986-01），頁51-52。
9. 〈省立臺南醫院小兒科住院醫師黃永安任免核定案〉，《台南縣市醫、衛院人員任免》，1950-05-22，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原件：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典藏號：0040323109235020。
10. 南美會，〈南美會簡介〉，網址：https://art2.hos.tw（點閱日期：2025-11-30）。龔詩文，〈臺南藝術家沈哲哉調查及研究計畫案期末報告〉，臺南：臺南市美術館，2018-11，頁90。
11. 姜麗華，《臺灣近代攝影藝術史概論：1850年代至2018》，臺北：五南，2020-10，頁86-87。
12. 南美會，〈南美會簡介〉，網址：https://art2.hos.tw（點閱日期：2025-11-30）。龔詩文，〈臺南藝術家沈哲哉調查及研究計畫案期末報告〉，頁90。
13. 〈櫻花牌攝影比賽展今明在中舉行〉，《臺灣民聲日報》，1957-05-18（3版）。
14. 〈國際攝影比賽 收件月底截七（止）〉，《攝影新聞》，1956-06-16（3版）。
15. 〈醫師圖利 偷打嗎啡〉，《臺灣民聲日報》，1959-06-14（4版）。
16. 《蕉葉會名簿1986年版》，東京：蕉葉會，1985-11，頁75。
17. 〈慶祝兒童節特輯 珍貴的歷史鏡頭（六之五） 喀嚓！童年〉，《民生報》，1985-04-03（7版）。〈喀嚓！童年〉，《民生報》，1985-04-16（7版）。小潑，〈他們是誰？介紹「咔嚓！童年」的攝影者：黃永安、黃信宗、林永和〉，《民生報》，1985-05-29（7版）。
18. 古碧玲，〈從一個父親的生活攝影引出三十年前台灣的育子法〉，頁45-63。吳嘉寶，〈讓我們的攝影文化起步─從百年臺灣攝影史料的整理談起〉，《雄獅美術》183（1986-05），頁72-85。